文|程瑞

浔阳江畔的那个秋夜,时光已流转一千两百余载。彼时,江州司马白居易耳畔萦绕的琵琶声,令他的青衫泪湿重衫。正是那一晚,“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这句诗,将浮梁二字深深镌刻于中国文学史的长卷之中。我便是循着这缕诗香,一路追寻至赣东北这座静谧小城。

浮梁城廓不大,四周群山环抱,山水相依,层层叠叠的茶园点缀其间。虽知浮梁产茶始于汉代,鼎盛于唐宋,但我伫立于此,脑海中浮现的更多是白居易与这座城的羁绊。世人多不知晓,作《琵琶行》时,白居易对浮梁并不陌生。其兄白幼文曾任浮梁主簿,诗人早年读书生活的开销,大半仰仗这位“浮梁大兄”的接济。他在《伤远行赋》中曾写道:“吾兄吏于浮梁,分微禄以归养,命余负米而还乡。”那是青年人在困顿中,依靠兄长微薄俸禄度日的艰难岁月。后来白幼文病逝,白居易又写下《祭浮梁大兄文》,字里行间尽是悲痛:“举声一号,心骨俱碎”“茕然一身,漂弃在此”“垂白之年,手足断落”……句句泣血。因此,那夜浔阳江头提及“浮梁买茶去”,绝非随口一指的闲笔,而是一座城、一个人、一段深埋心底的往事回响。

浮梁古城中,红塔最为醒目。塔身以红泥浆砌筑青砖,远眺宛如一束燃烧千年的火焰。当地人告知,这是古浮梁留存至今的遗存。我绕塔缓行,见砖缝间青苔蕨草丛生,风穿拱门而过,发出低沉呜咽。我不禁想象它俯瞰过的岁月:唐时茶市车马喧阗,宋元窑火彻夜不息,明清商船沿昌江往来穿梭。那时的浮梁,是“浮梁歙州,万国来求”的浮梁,是“每岁出茶七百万驮,税十五余万贯”的浮梁。一县茶税竟占全国近四成,故浮梁县令位列五品,高于寻常七品官两级。一座小城因一片叶子而尊贵,这在历史上确属奇事。

距红塔不远即是古县衙。作为全国唯一保存完好的五品县衙,这里青砖黛瓦,格局方正。大堂高悬“明镜高悬”匾额。立于堂前,我不禁思索:当年云集浮梁的茶商,从五湖四海汇聚,在昌江码头卸货,在茶市喧嚣中议价,他们可曾踏入这座县衙?那些驮茶北上的马帮,运茶东去的商船,是否知晓此城藏有一座五品县衙?

自县城向东北行进,便至瑶里。瑶里古称“窑里”,乃浮梁“瓷之源”。此地高岭土,成就了景德镇瓷器“白如玉、薄如纸”的特质,元代发明的瓷石加高岭土“二元配方”制胎法,更是制瓷史上的重大变革。但瑶里不仅是瓷之源,亦是茶之乡。一条瑶河穿镇而过,两岸白墙黛瓦的徽派老屋后,是漫山遍野的茶园。漫步古镇石板路,脚下青石经数百年踩踏,光滑发亮。明清时期,多少挑着瓷土茶叶的脚夫走过这条路?他们的草鞋踩过石板,汗水滴入缝隙,那些声音温度如今皆已沉寂,唯余石板沉默静卧。

瑶里有一条瓷茶古道。古道沿山势蜿蜒,两旁竹林茶园密布。行走一段,路窄仅容两人并行。据说当年茶商即循此道,将浮梁茶叶运出,再经昌江入鄱阳湖,进长江,散往全国。茶从山间至水上,从水上至路上,从路上至万里之外。1745年,浮梁茶沿海上丝绸之路远渡重洋;1915年,浮梁工夫红茶于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斩获金奖。一片茶叶能走多远?浮梁茶叶给出了答案:远达意想不到的地方。

傍晚,我在瑶河边寻得一户茶农家。主人取出今年新茶,用当地瓷盏冲泡。茶汤红艳明亮,香气中透着蜜糖般的甜润。捧起瓷盏,忽觉手中这一小盏,装的岂止是茶?它装着汉唐以来的千年光阴,装着白居易与兄长的兄弟深情,装着“万国来求”的赫赫声名,也装着无名脚夫在古道上来回奔波的生计。

茶已凉。放下瓷盏,窗外瑶河静静流淌,与一千多年前无异。“前月浮梁买茶去”,那个“前月”既是白居易的“前月”,也是每一个来过浮梁的人心中的“前月”。时间在流逝,茶香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