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观察】

光明日报记者 赵斌艺 赵明昊 黄小异 姚 昆

旅行的内核,正悄然置换。不再只是打卡自然风光,奔赴古迹遗址、探寻历史现场,成了年轻人出行的新宠。这股寻古之风在多地兴起,而在拥有丰富多元历史文化遗存的新疆,热度更是只增不减。

除去喀纳斯、那拉提、赛里木湖这些新疆知名的自然胜景,交河故城、高昌故城、克孜尔千佛洞等文化遗迹,正日益频繁地出现在人们的行程单上。游客们既沉醉于山河壮丽,也乐于“读”懂文化——漫步于故城废墟之间,驻足壁画前凝视,深入戈壁腹地寻觅丝路痕迹……

这一转变并非偶然。在文旅深度融合的大背景下,作为丝绸之路核心枢纽的新疆,拥有9500余处不可移动文物,宛如一部浩瀚无垠的史诗。从看风景到品文化,游客收获的,是对这片土地更为深沉的认知。

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巩留县库尔德宁景区,游客在体验草原骑马。新华社发

辽宁朝阳,参观者在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保护展示馆参观。新华社发

江西景德镇市浮梁县瑶里镇东埠码头。2026年7月,“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新华社发

山东泰安大汶口考古遗址公园遗址发掘现场。新华社发

位于新疆库车市的克孜尔尕哈烽燧。光明日报记者 赵斌艺摄/光明图片

**新热潮 风景之外,人文古迹成“流量入口”**

锡伯古城城门洞开,战鼓声起,号角悠扬。身着清代官服的“总管”缓步走出,身后跟随一队锡伯营兵士。广东游客李卓然置身人群中,高举手机,难掩激动:“太震撼了,仿佛一秒穿越回古代!”

锡伯古城的魅力,远不止于一场演出。弓箭博物馆内,游客围成一圈,屏息凝神注视着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赵虎手中的牛角弓。互动区里,有人跟着绣娘研习锡伯刺绣,有人在“武状元”擂台挑战射箭。

锡伯古城景区经理王桂宾透露,开发始终遵循“保护为主、合理利用”原则。通过承办全国射箭比赛等赛事,景区成功将专业赛事的“流量”转化为旅游的“留量”。据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数据,2025年锡伯古城全年接待游客约71.79万人次,增幅显著。

这种“热闹”并非孤例。向西60公里的霍城县惠远镇,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伊犁将军府也在经历类似蜕变。讲解员引领游客穿过议事厅,娓娓道来这座清代伊犁将军治所的前世今生。

“这里不仅是历史见证,更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鲜活教材。”霍城县文旅局党组成员、文博院院长夏永成说道。近年来,惠远镇对伊犁将军府实施修缮升级,借助《明月照惠远》演艺、VR全景复原及全息灯光秀,打破了文物“只能看不能摸”的刻板印象。

“以前游客拍完照就走,现在能待上一整天。”惠远镇宣传委员谭梦颖介绍。依托戍边文化、非遗传承及民族团结三大研学基地,该镇年均承接研学团队200余批次。研学客流不仅带动了餐饮住宿,更让“古城冰碗儿”、戍边剪纸等文创产品成为爆款。

这份访古热情,一路蔓延至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库车市的苏巴什佛寺遗址,静卧戈壁逾千年。没有宏大演艺,亦无VR设备,唯有裸露佛塔与残存土墙。但这种粗粝的真实感,依然吸引着远方来客。一支旅游团整个下午在此写生,对着佛塔绘制多张速写。带队导游表示,他们从吐鲁番到哈密,从库车到喀什,重点游览丝路上古迹遗址,“这里的文化极具吸引力”。

2025年,新疆全年接待游客3.23亿人次。一个个历史人文地标,化作吸引游客的磁石。随着人文古迹成为新的“流量入口”,新疆旅游版图正被悄然重塑。

**新体验 科技助力,遗迹从“静默”到“苏醒”**

科技赋能下,曾经静默矗立的古迹遗址,被光影、数字技术与沉浸式演绎重新唤醒。斑驳石壁上映出千年前的集市烟火,残存殿堂里回响消逝的乐舞旋律,风蚀佛龛前再现庄严诵经场景……在这片古老辽阔的土地上,历史不再是尘封记忆。

初夏时节,吐鲁番市暮色四合,白日燥热渐消,交河故城轮廓在晚霞中愈发苍茫。

交河故城是世界上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生土结构古代建筑城市遗址,早在1961年便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然而,生土遗址“可远观而不可亲近”的脆弱性,一直是展示难题。如何在不损伤遗址本体前提下,让游客真正“走进”历史?这座千年故城找到了一种诗意解法。

暮色渐浓,一盏盏橘红色牛皮纸灯沿栈道亮起,游客缓步深入故城,在大佛寺遗址前静静落座。长笛、热瓦普与萨塔尔乐声交织,身着僧侣服饰演员双手合十、怀抱经卷,以散文诗朗诵拉开“交河之夜”原声实景音乐会序幕。

来自北京游客黄先生难掩兴奋:“光影与故城实景完美交融,站在千年遗址中沉浸式感受丝路文化厚重,氛围感直接拉满!”

“夜游交河”项目运营中心负责人苏华告诉记者,项目2025年演出197场,接待游客近2万人次,已成为吐鲁番文旅亮丽名片。今年项目再度升级,新增箫和阮两种乐器丰富音乐层次。“希望通过持续内容升级,优化游客旅行体验感,进而深化对历史文化的理解。”苏华说。

在吐鲁番市以西,古称“龟兹”的库车市,另一场“让历史活起来”探索正在展开。

坐落在库车友谊路的龟兹魏晋遗址博物馆,是新疆首座数字古墓遗址博物馆,建在2007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库车友谊路晋十六国时期砖室墓群”原址之上,2024年正式开馆。博物馆展示区位于地下7至9米深处,15座完整发掘砖室墓静静陈列。

记者沿开阔阶梯式步道缓步走入地下,光线渐柔,头顶星空灯闪烁,营造探秘仪式感。行至1号古墓前,隔着投影纱帘,古墓轮廓依稀可见。落座后,光影瞬间“点亮”墓葬本体,古墓三维模型浮现,伴随声光结合解说,砖室墓内部结构、搭建方式被层层“拆解”呈现。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在古墓原址上建的博物馆,光影效果和遗址本体结合得天衣无缝。”山东游客钱炜对这种“考古遗址+数字化”展陈方式赞不绝口,“导览清晰、观看便捷,设计很有现代感。”

与龟兹魏晋遗址博物馆比邻的龟兹博物馆,同样大量运用多媒体数字化影像展陈。馆内“龟兹乐舞”展区热闹非凡,环形屏幕上,源自唐代苏幕遮舍利盒的乐舞纹样被高精度动态复原——21名身着龟兹传统服饰舞者,和着箜篌与曲项琵琶旋律轻盈起舞,衣袂飘扬。

“这不是简单动画复制。”龟兹博物馆讲解员麦尔则耶·艾海提向游客解释,“从舞姿到服饰纹样,融合大量历史文献、壁画图像研究与舞蹈专家推敲,力求贴合唐代龟兹乐舞原貌,让典籍记载苏幕遮拟态舞真正‘复活’。”

麦尔则耶每日接待大量观众。她坦言,数字化手段极大丰富了讲解维度:“点击互动屏,文物三维模型、背景故事即刻呈现,观众参与感很强。”

**新课题 多措并举,让古迹有内容、有看点**

随着“访古游”热度攀升,越来越多游客愿走进遗址、触摸历史。但要让这股热潮转化为深度文化之旅,业内专家与一线管理者认为,仍有不少“功课”需做。

走访部分遗址景区,同质化现象并不鲜见。哈密市左宗棠文化研学馆副馆长王昊鹏坦言,目前部分文物遗迹展示转化模式较单一,依赖古建筑外观引流,对文化内涵挖掘尚浅。“访古游”若仅停留于此,难以让人真正读懂历史。

如何让文物遗迹真正“活”在当下?王昊鹏认为,需政府引导、市场运营、群众参与,深挖历史文化内核,丰富产品内容供给,打造品牌化、场景化、特色化文化活动。“还可借助科技+人文,打造更多沉浸式体验。例如,游客来到左宗棠凤凰台历史文化公园,通过深入体验左宗棠在哈密大营的一天,能更深入了解历史情境。”他补充道。

资源碎片化、点位分散,同样是制约“访古游”品质短板。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赛里木湖风景名胜区管理委员会旅游局办公室主任李华阳指出,部分古迹缺乏有效线路串联,沉浸式、互动式文旅产品稀缺。他表示,下一步景区将统筹全域文物古迹资源,规划主题精品访古旅游路线,深挖历史文脉,打造研学、实景体验、非遗联动等多样化产品,盘活冷门古迹资源。

在“访古游”体验中,讲解是连接游客与历史的桥梁。但机械背诵式讲解依然存在,一定程度影响游览质量。吐鲁番市文物局高昌故城文管所负责人吾斯曼·吾买尔对此深有体会,“以高昌故城为例,一方面要坚持常态化专业培训,定期邀请考古专家、文史学者,围绕高昌故城历史、考古、出土文书等,进行实景现场教学,改变照着稿子死记硬背模式;另一方面,要推行老带新、传帮带,老讲解员带着新人到遗址实地踩线,依托遗存实物梳理故事,灵活转化讲解语言。”

“进一步提升讲解队伍专业化,还要让讲解兼顾专业性与通俗性。”奇台县文化体育广播电视和旅游局副局长刘保敬强调,“专业性把控上,必须严格以考古档案、地方志、权威文博资料为基准,绝不能随意改编核心史实;通俗表达方面,要立足本土特色,将晦涩文博术语与本地生活实际相结合,并针对不同游客群体分层调整讲解内容与深度,做到故事性与知识性兼备。”

除提升讲解水平外,如何让历经岁月风蚀、只剩残垣断壁的土遗址变得更“有看头”?

“主动转变思路,不再局限于器物现存样貌,而是立足残缺遗存深挖历史底蕴。”刘保敬表示,首先要直面文物破损痕迹,把裂痕、残缺当作岁月印记,结合自然环境、历史变化解读破损成因,转变游客只看重器物完好度观赏思维;还要跳出实物局限,依托当地历史、风土民俗等还原古人生产生活场景,用故事化叙述补齐文物视觉上缺憾,让考古遗址向“有内容、有看点”转变。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7日 07版)

[ 责编:丁玉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