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随着“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入选《世界遗产名录》，中国的世界遗产总数增至第六十一项。回溯至北宋景德元年，即公元1004年，因瓷器声名远扬的浮梁县昌南镇更名“景德镇”。这一命名标志着以景德镇为核心的瓷器产业链与贸易网络开始贯通江海。千余年间，“工匠八方来，器成天下走”的繁荣景象在此持续上演。

窑火绵延千年未熄。中国瓷器沿着商路与航线流向世界各地，成为不同文明间交流互鉴的关键媒介。公元9世纪上半叶，一艘名为“黑石号”的阿拉伯商船不幸沉没，船上装载着6.7万余件中国陶瓷器物。其中部分长沙窑瓷器上刻有“孤雁南天远，寒风切切惊”等诗句，生动印证了唐诗汉韵在海外的流行盛况。元明时期，举世闻名的青花瓷达到兴盛高峰，中华经典纹样、波斯苏麻离青料与伊斯兰艺术风格在此交融。青花瓷不仅是明代宫廷御用珍品，更是郑和七下西洋时馈赠各国君主贵族的厚礼。从东南亚至非洲东海岸，后世考古发现证实了彼时遗留瓷器的广泛分布。17至18世纪，中欧瓷器贸易步入巅峰，蕴含东方美学的中国瓷器席卷欧洲宫廷及上层社会。欧洲王公贵族对青花瓷青睐有加，将其视为彰显家族财富与荣耀的象征。

进入19世纪，欧美收藏界对中国瓷器的鉴赏趋于理性与系统，鉴定维度涵盖胎骨质量、釉料质地、着色技术及装饰形态等。英国学者威廉·科斯莫·蒙克豪斯与卜士礼合著的《中国瓷器史》（见图，资料图片），以深入系统的学理探究回应了收藏需求。该书借鉴欧洲博物学研究方法，参考《陶说》《浮梁县志》等中国古代典籍，细致梳理了中国瓷器各时代的特征、种类、工艺、纹饰款识及西方收藏史，被公认为近代西方研究中国瓷文化的代表作。

书中大量篇幅探讨中国瓷文化的灵韵，展现了西方学者由器物探入中华文明传统的研究路径。针对当时欧美收藏家追求的跨文化审美，蒙克豪斯着手挖掘瓷器背后的历史底蕴。他详细解读了中国瓷器上年号、堂名、吉语、颂器、图像及匠人款识，并对寿星、八仙、龙凤麟龟等神话人物与动物形象进行了介绍。文中提及，荷兰人因不熟悉篆书变体“寿”字，曾误称其为“蜘蛛款识”。此外，作者列举卜士礼所藏清朝乾隆八宝纹青花抱月瓶为例：瓶颈与瓶身绘有两个不同形状的“寿”字，瓶沿与足部则画有象征幸福的飞翔蝙蝠。这些寓意“寿”“福”的图文标识，折射出中国民众对生活与未来的美好期盼。

全书着力描绘琳琅满目的彩绘瓷。在蒙克豪斯眼中，清代康熙时期制瓷业的一大成就，在于装饰艺术的日益成熟与丰富。与众多欧美收藏家一样，他被“中国瓷器千变万化的色彩所散发出的魅力”深深吸引。他用细腻笔触展现艺术与技术的交融，热情洋溢地向读者表达对彩绘瓷的赞赏：透明釉下的钴蓝鲜艳夺目；如红宝石般浓艳的牛血红与柔和桃红，令硅酸铜呈色更显华贵；精细珐琅彩绘于半透明蛋壳瓷胎之上，和谐精美，标志着中国制瓷工艺臻于鼎盛。

蒙克豪斯逝世后，卜士礼协助出版其遗著，并继续从材料与工艺角度探索瓷器的科学定义。面对西方学界关于瓷器起源时间的争议，卜士礼广泛征引中国古代文献，明确支持汉代起源说。他指出，“半透明”与“玻璃状”是瓷器区别于陶器的典型特征。这一观点直接影响了英国东方陶瓷学会第二任会长罗伯特·洛克哈特·霍布森。霍布森进一步提出，瓷器是在陶土中添加天然或人工熔剂，经1350至1450摄氏度高温烧制而成的制品。这些英国学者的不懈探索，为现代瓷器科学定义的建立奠定了坚实基础。

谈及近代全球陶瓷贸易，本书强调了英国的桥梁作用。纹章瓷是中国古代外销瓷的重要品类，因按欧洲王室、贵族、城市或团体提供的纹章定制而得名。该品类始见于明代中期，现存最早的纹章瓷是一只带有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纹章的青花瓷壶。此后，欧洲王室贵族与上流社会争相定制这种优质精美的中国瓷器。英国收藏家一度将中国出口的纹章瓷称为“洛斯托夫特瓷”，这源于英国东部海滨小镇洛斯托夫特在贸易中的关键角色。在中国原产纹章瓷供不应求之际，一些素白瓷坯从景德镇运至洛斯托夫特，当地工匠仿照其风格施以彩绘，再销往欧洲各地。有趣的是，当地商人提供的图样反过来影响了中国广州工匠，形成了市场需求推动下中西工艺相互借鉴、共同创造的新局面。

欧洲制瓷业并未止步于模仿。历经百余年学习与仿制，德国迈森于18世纪初掌握硬质瓷烧造技艺，法国利摩日则在数十年后建成欧洲最大的硬质瓷生产基地。受工业革命浪潮推动，擅长批量制作的英国陶瓷工厂异军突起。位于伯明翰与曼彻斯特之间的斯托克被誉为“英国景德镇”，其出产的蓝柳纹瓷器图案最初源自中国青花纹样。通过将垂柳、宝塔、小桥、小船等中国意象重新组合，并融入苹果树、比翼鸟等英伦元素，该产品风靡西方长达200多年。斯托克工匠还在原料中加入动物骨粉，制造出晶莹剔透、质地坚硬的骨瓷，韦奇伍德、皇家道尔顿等品牌至今享誉世界。

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创造，瓷器凝聚着顺应自然、因材施艺的东方智慧，也在跨越山海的传播中促进了中外器物、技艺与审美的相知相鉴。2009年，龙泉青瓷传统烧制技艺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此次“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填补了世界遗产中“瓷”主题的空白。中国陶瓷文化的价值正不断获得世界的理解与认同。走过近2000年历程，从博物馆展柜到寻常人家，从学术研究到文化交流，中国瓷器仍在延续它的世界之旅，在与不同文明的相遇中绽放新的可能。

(作者为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副研究员)

《 人民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