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 文丨阮怡玲

编辑丨胡苗

长鑫科技登陆A股,给过去一周的资本市场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这家新晋的“市值之王”,股价一度将市值推高至4万亿元以上。即便风波未平,截至8月4日收盘,其市值依然稳稳站在3.68万亿元的高位。这场资本狂欢背后,有人欣喜若狂,也有人黯然离场。

最让人感慨的缺席者,当属碧桂园。早在2021年,碧桂园创投旗下的“汇碧五号”基金就豪掷20亿元,拿下长鑫科技B轮融资中1.56%的股份。倘若一直持有到上市首日,按静态市值计算,这笔股权的价值将暴涨超过490亿元。

可惜,现实没有如果。到了2024年12月,为了筹集“保交楼”资金——也就是确保已售出的房子能继续盖完并按时交付,碧桂园不得不咬牙以原价将这1.56%的股权卖给了合肥国资平台。

从销售断崖式下跌、融资渠道收紧,到债务压力集中爆发,碧桂园接连遭遇流动性危机、债务违约和资产被迫处置。在当时的绝境下,哪怕是一项未来可能翻倍的优质投资,也必须让位于眼前救命的现金需求。

在2026年发布、基于2025年经营数据的《财富》中国500强榜单上,碧桂园排在第167位,在民营企业中位列第44。而回望2020年,它还高高坐在第3名的位置,身后只有京东和阿里两家巨头。

碧桂园与长鑫科技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恰恰折射出过去十年民营企业的变迁缩影。《财富》中国500强榜单中,民企排名的起伏(注:本文样本主要依据历年全国工商联发布的《中国民营企业500强》,结合公开资料核实,共统计247家企业,部分分类或有偏差),勾勒出这十年中国经济的变局:房地产谢幕,互联网与硬核制造轮流坐庄;入榜民企十年间总营收翻了6.7倍,但总利润仅增长2.9倍;门槛越来越高,守成越来越难……

牌桌早已换人

2019年和2020年,《财富》中国500强榜单里,碧桂园连续两年蝉联民营企业第三,那是房地产行业最后的辉煌时刻。

在此前的十多年间,以碧桂园、恒大、万科为首的房企,凭借土地红利、高杠杆和高周转模式,疯狂扩张规模,成为民营企业中最庞大的一股势力。

地产行业的巅峰定格在2020年。那一年,全国商品房销售总额创下17.36万亿元的历史新高,千亿房企数量增至41家。碧桂园、恒大、万科三家龙头销售额分别达到7888亿、7039亿和7011亿元,合计突破2万亿,且都公开喊出了冲击万亿销售的目标。

支撑这一模式的逻辑简单粗暴:销售额越高,融资越容易,拿地越多,规模滚得越大。

然而,2020年落地的“三道红线”,直接斩断了靠负债冲规模的路径。2022年至2024年,恒大、碧桂园、万科相继跌出总榜前十。

与此同时,互联网企业接过了头部位置的接力棒。腾讯在2022年升至民企第三,创下过去十年排名高点;阿里巴巴则从2020年起稳居第二。

但一个尴尬的现实是:这个赛道已经很久没有新面孔了。十年间,互联网服务和零售行业营收复合增速高达24.86%,远超多数行业;但新增上榜企业仅有9家,少于金属产品、化学品等产业链行业。

蛋糕确实做大了,但切蛋糕的还是那几张老脸。流量加速向头部集中,新玩家敲门的次数越来越少。人们感叹“互联网时代过去了”,指的并非增长消失,而是机会稀缺。

这时,另一群人开始浮出水面。他们做的是资本市场曾经看不上的生意:建工厂、搞产线、磨技术。利润薄如刀片,资产重似秤砣。互联网讲DAU(日活跃用户数),他们讲产能利用率;互联网讲流量,他们讲供应链。在那个靠流量就能讲出千亿估值的故事里,这种实干显得太不性感。

但当潮水转向,这些曾经的“缺点”变成了最深的护城河。宁德时代2019年首次上榜《财富》中国500强,2022年从231名跃升至105,此后稳步上升,在今年的榜单中排名第66,居民企第17;比亚迪也成长为全球最大新能源汽车制造商,稳坐民企第五把交椅。

房地产行业的数据指向同一个方向:收缩。2026年《财富》中国500强数据显示,全榜单共有55家在2025年未能盈利,其中亏损最高的十家企业中,有七家是房地产企业。

退出的速度也在加快。剔除2023年因统计口径调整带来的结构性变化,2025年榜单出现了十年来最大的企业退出潮,而算力、存储、半导体等基础产业链企业批量上榜。累计来看,房地产仍是退出榜单最多的行业——2017至2026年间,14家房企从500强消失。

碧桂园与长鑫科技的故事,正是这场洗牌的一个缩影。

2021年,碧桂园以20亿元投资长鑫科技,获得1.56%股权。2024年,它不得不通过出售资产、调整布局来修复现金流。一年多以后,公司经营现金流终于在2025年重新转正,但长鑫科技的上市盛宴,已与其无关。

长鑫科技走的是另一条路。2021年获碧桂园投资时,长鑫仍处于亏损投入期。几年后,随着AI算力需求激增,被称为“中国的SK海力士”的长鑫,依靠主力产品存储芯片DRAM,在2026年迎来订单大幅增长。

一笔交易,两种处境。一个为活过今天,原价卖掉了一个正在兑现的未来;一个靠多年深耕,等来了自己的产业周期。

坐上牌桌不等于赢

规模最大,并不代表最赚钱。营收反映的是把市场做大的能力,利润则更能体现商业模式的质量。

2025年,京东以1821亿美元营收位列《财富》中国500强民企第一,利润27.3亿美元,排第九。不过,京东的营收口径特殊:以自营买断式零售为核心,全部成交金额均计入营收,规模更接近商品交易总额(GMV)。京东的营收第一,更多体现的是供应链效率,而非盈利能力。

腾讯营收1046亿美元,排名第六,却以312亿美元利润拿下利润榜第一。美团收入508亿美元,亏损达32亿美元——外卖补贴烧掉的钱,比很多500强尾部企业的营收还多。

互联网行业的利润分化,已不亚于行业间的差距。同样是平台,腾讯游戏、社交业务日进斗金,京东赚的是“差价”,美团还在用亏损换规模。互联网不再是一个统一的高增长、高利润标签,其内部正在裂变。

而在利润表上,制造业的身影日益清晰。宁德时代营收589亿美元,在民企中排第17,却以100亿美元利润排名第四。

但不是所有制造业都在赚钱。荣盛营收948亿美元,利润仅800万美元;吉利控股收入879亿美元,反而亏损8亿美元。它们各有各的困境,有的困在同质化产能泥潭,有的仍在为转型烧钱。结果一样:规模做到了,利润没跟上。

对企业而言,收入做大之后,如何让每一块钱更有价值,成了新挑战。

看资产与回报的效率,差距更加刺眼。

腾讯净利率29.91%,每获100元收入,约30元转化为利润。但ROE(净资产收益率)最高的是联想,达25%。虽然联想利润仅19亿美元,但它靠的不是利润厚度,而是周转速度——高效的供应链、库存管理和资产运营,提升了资本使用效率。

浙江荣盛则是另一面镜子:净利率仅0.01%,ROE也只有0.14%。荣盛主营石化、化纤,行业竞争激烈,产品同质化严重,产能再大也换不来定价权。规模做到极致,利润薄如纸。

三种效率模型,三种处境:高利润率、高周转率、两头不靠。同一榜单,同一指标,差距不在行业,在壁垒。

2026年,在规模排名前15的行业中,房地产是唯一ROE为负的行业。数据显示,房地产行业利润总额为-130.07亿美元,平均利润为-7.65亿美元,平均ROE为-3.39%。

房地产的问题,并非仅在行业调整后出现。即使在过去十多年高速发展期,它创造的更多也是“规模”,而非匹配的利润。拿地、开发、销售,再用回款扩大投资——高周转模式一旦放缓,资金流转下降,风险随之而来。

相比之下,互联网服务和零售行业平均ROE达11.26%,行业利润总额725亿美元;车辆与零部件行业ROE达4.17%。长鑫科技所在的半导体产业亦然,虽需长期研发投入,但一旦形成技术壁垒,产业价值便会集中兑现。

牌桌换了,规则也变了。规模可以铺摊子,利润壁垒只能靠时间和投入堆出来。旧周期比谁跑得快,新周期比谁站得稳。

蛋糕变大,分到的人却越来越少

十年间,所有上榜民企整体营收从3.81万亿元增至25.35万亿元,扩大到6.7倍;整体资产增至41.71万亿元,是十年前的3.6倍。但整体利润仅从0.39万亿元增至1.13万亿元,增长2.9倍。

具体来看,2016年到2026年,企业每100元资产创造的收入从32.6元提高到60.8元。但在利润上,2016年企业每获100元收入,平均留10.4元利润;到了2026年,这个数字降至4.5元。企业运转更快了,赚到的钱却变少了。

入场门票也在变贵。2016年,一家民企营收近97亿元即可挤进中国500强。十年后,这条线抬高至258亿元,累计上涨166%,年均增幅约10.3%。其中,2022年突然上涨28.1%,是十年间最大跃升。

不过,门槛在2021年和2025年分别有两次回落,且最近三年,门槛增速已不如从前,但水位线仍停在高处。

更大的分化发生在榜单内部。

2026年,上榜的169家民企合计营收25.35万亿元,其中前20家贡献49.3%,前50家贡献73.1%;剩下119家企业,只分了不到三成。将榜单末尾93家企业的营收加起来,才能与阿里、恒力、华为、比亚迪和腾讯5家企业的营收总和相当。

同在一个榜单,有人拿走大半,有人所剩无几。

但“强者通吃”并非所有行业的唯一结局。对中腰部企业来说,更现实的问题是:当规则越来越多由头部公司塑造,如何避免只沿既定路线竞争,在细分市场、产品差异和技术能力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存量时期的竞争,比增量时期残酷得多。

尾声

十年间,共有152家民企首次进入中国500强。但留下越来越难。

2017年新上榜的12家企业,三年后全部仍在榜。2018—2021年,新上榜企业的三年留存率也维持在88%—92%。但到了2022年和2023年,这一比例降至71%和72%。进来的人多了,站稳的人少了。

利润追不上规模,不是哪一家企业的失误,而是增长模式切换时必然的摩擦。

互联网流量越来越贵,获客成本侵蚀利润;制造业要背折旧、扛库存、填研发;传统行业手里的资产在缩水。

企业越大,维持增长所需的增量也就越多,组织膨胀还会带来效率损耗。这几年反复被讨论的“大公司病”,本质上是规模扩张的代价。

碧桂园在2024年一度跌至第364名,但它尚未离场。经过数年调整,经营现金流在2025年重新转正。而在2027年的榜单上,大概率会出现长鑫科技的名字。

十年足够一个行业从巅峰走到谷底,也足够一家公司从亏损走到上市。榜单每年更新,变化的不仅是排名,还有企业成长的路径:过去靠规模赢得市场,如今需要靠能力建立护城河。

封面来源:《阿波罗1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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