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雅琳

以往,我总将作家年谱视作查阅生平的工具书。直到遇见陈奇佳所著、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夏衍年谱》,这种刻板印象才被彻底打破。

夏衍生于1900年,卒于1995年,其生命轨迹几乎覆盖了整个20世纪。他的行事与功绩,深深嵌入中国与世界、启蒙与救亡、革命与改革等宏大时代命题之中。如此丰富的人生阅历与广阔的工作领域,在近代文化界实属罕见。

身为夏衍研究专家,陈奇佳早年曾与导师陈坚合撰《夏衍传》,近年又致力发掘数百篇夏衍佚文。在《夏衍年谱》里,他凭借耐心与详实史料,以年月为经纬,勾勒出夏衍传奇的一生。读者不难发现,从20世纪二三十年代直至生命尽头,夏衍始终身兼数职,多线并行。作为作家,他在话剧、电影剧本及报告文学领域贡献卓著:原创话剧《上海屋檐下》《法西斯细菌》,改编自名著的电影剧本《春蚕》《祝福》《烈火中永生》,以及中国报告文学里程碑之作《包身工》,皆是其代表作。作为翻译家,1927年至1934年间,他以每日翻译2000字的勤勉,译介出版了包括高尔基《母亲》在内的大量进步文艺作品,引领中国青年走向革命。作为评论家,他在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以党领导下“电影小组”组长身份撰写大量影评,主动发声,开辟左翼电影阵地。作为新闻工作者,抗战时期他奉周恩来之命主编《救亡日报》,既筹经费又写社论,使该报成为大后方极具影响力的文化据点。此外,他还是党在文化战线的重要领导者,推动文化统战与中外交流;更参与党的隐蔽战线工作,解放战争期间策反多位国民党要员,并协助护送民主人士北上。正因人生漫长、辉煌且复杂,陈奇佳在后记中发出感慨:面对这样的谱主,如何做到“不虚美,不隐恶”?

若说全集是作品砌成的纪念碑,传记是精神串联的链条,那么年谱便是交织事件的网络。编织这张网,首重联结技艺。作者从曹禺、郑振铎、郭沫若、田汉、叶圣陶、阳翰笙、巴金等人的年谱与日记中,钩沉出大量与夏衍相关的细节,既提供多元视角,也还原历史中错综的人际关系。其次,需具辨识力。浩如烟海的资料中,如何筛选出与作家生命史、创作史、社会交往史最紧密的事件?众说纷纭时,是采信一种说法,还是并置参照?这考验史家眼光与文学笔法。

《夏衍年谱》的史家眼光留待读者细品,此处单论其文学笔法。该书对详略取舍极有讲究。写话剧与电影剧本时,不仅介绍内容,常以精炼平实语言交代背景、点明意义,却无抒情或溢美之辞。但在记述1962年8月夏衍会见印尼电影代表团时,却延展出一个细节:访问上海期间,团长称看了许多夏衍编剧的电影;阳翰笙回应,夏衍故乡杭州盛产龙井茶,“看夏衍同志的作品,有如在龙井茶中加上一颗橄榄,喝起来是淡淡的香甜,微微的苦涩,清芬、隽永,余味无穷”。印尼友人亦感同身受。阳翰笙的评价,暗含作者对夏衍艺术特色的认定。这一细节的巧妙运用,让这部高密度记录历史事件的著作,宕开如夏衍电影风格般淡然悠长的一笔。

透过《夏衍年谱》织就的事件之网,读者可见20世纪中国文学与政治、经济的紧密羁绊。1934年,夏衍组织重剪进步电影《桃李劫》,既为提高艺术水准,也为解决左翼电影阵地电通公司的经济困境。抗战时在桂林多次演出《一年间》,获“宣传与经济的双丰收”,成功为《救亡日报》募集办报资金。20世纪50年代,针对外国专家质疑中国只能拍黑白片,夏衍坚持并鼓励以彩色片拍摄《梁山伯与祝英台》。该片在日内瓦会议上引发热烈反响,凸显文艺作品在20世纪50年代中国外交中的作用,亦可视为对1939年夏衍《中国电影到海外去》一文的回应。在夏衍看来,文艺创作绝非隔绝外部世界的个体心灵活动,而是与国家、社会、历史、外交、经济深度联结的“大文学”“大文艺”。

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言:“学者之谱,可以观一时代思想,事功家之谱,可以观一代事变。”《夏衍年谱》正是如此。它不仅是个人编年史,更是后人借其一生行迹洞察时代变局的珍贵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