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高校要不要改？答案肯定是肯定的。不过，动刀子的前提是：掌舵的人得是懂行且权力被死死盯着的专家，绝不能让只认KPI的管理者说了算。

文/今纶

过去，不少人把大学教职当成端不稳的“铁饭碗”，现在这层窗户纸早就捅破了。青年教师面临“非升即走”不算新鲜事，如今这股风刮到了中年教师身上。同济大学更是直接动手，砸了中年教师的饭碗。

7月31日，同济大学发布了《关于开展2026年度全校专业技术职务评聘及考核续聘工作的通知》。其中一句“学校对专业技术职务实行聘期考核管理，不再签订长期聘任协议”，被外界一眼看穿：长聘铁饭碗没了。这碗饭是怎么碎掉的？

今天咱们就来细说，顺便对比一下王虹在纽约大学、邓煜在芝加哥大学的处境。

01 “老人老办法”在同济成了历史

原长聘教授和副教授虽然头衔还在，岗位也没丢，但规则变了：每6年一次大考，每3年一次中期评估。考砸了怎么办？先扣津贴、降岗位，接着转岗或去人才中心，能续聘就续聘，不行就不聘。

有免考通道吗？当然有。学院自己定教学、科研、公共服务的免考标准，校专班审核把关。拔尖人才可以当期免考；表现优秀的，两聘期联动评价。

其实，同济大学砸饭碗是一步一步来的。先是动了青年教师的蛋糕，现在是全体教师的饭碗都不保。

自2019年推出《长聘教职体系实施办法（试行）》，新进教师全面实行“预聘—准聘—长聘”。到了2024年，文件里还写着“深入推进长聘制、长聘岗位实行长周期评价”。而2026年的73号文，是第一次在校级层面明确“不再签订长期聘任协议”，把聘期目标责任制从年轻人扩展到了包括资深长聘教授在内的所有专技人员。

▲通知截图

不管你是教授还是博导，都得接受没铁饭碗的现实，“老人老办法”在同济彻底失效。

乍一看，长聘岗改为6年总考、3年中考，比起预聘岗3年一考，压力似乎小了点。

但我讲个真事给你听：

戴布维格是202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2008年，他受聘为西南财经大学金融学教授、特聘教授，开始实质性合作，后来还兼任西财金融研究院创始院长，直到2021年结束任职，不再续聘，一共待了13年。

▲戴布维格

结果离开大约一年后，也就是2022年10月，他拿到了诺贝尔奖。是不是很讽刺？

更逗的是，戴布维格在2026年又回到了西南财经大学。不过这次不是回到2021年那个兼职院长岗，而是以“讲席教授”身份重新受聘。

西南财经大学完美错过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哈哈！

02 5名杰青都已被高校处理

73号文规定得很清楚，学院自主制定教学、科研、公共服务免考条件，校专班审核后执行。从同济电信等学科已公开的细则看，免考门槛不低：

获得杰青、长江学者、优青、青千等人才称号；以第一作者或通讯作者身份发表《自然》《科学》论文；获得国家科技奖、教学成果奖前两名；获国家级教学名师。看着条件很高，免考似乎合情合理。

但如果发表在《自然》上的论文数据造假怎么办？

王某曾是同济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前院长，手握杰青和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头衔。他被耿同学举报在《自然》发表论文数据造假，最终被免去院长职务，专技岗降两级，24个月内取消晋升、申项、评优资格。

▲截图自同济大学官网

难道只有这一个杰青、长江学者造假？显然不是。

2026年8月，耿同学第一波集中点名的5位杰青、长江学者中，5人均已被所在高校通报调查结论并作处理（含同济王某、南开陈某、中山康某某、中山邝某某、上大苏某某）。

百发百中。所以，杰青、长江学者是不是看起来有点不靠谱？他们真的应该免于考核吗？这几个人属于典型的学术不端，而且是被校方坐实的。

第二波（5月17日）点名的同济、华东师大、湖南大学、中山等校5名杰青，目前尚无校方查实通报，状态停留在“调查中/未回应”。但是，他们是无辜的吗？你猜。

一个人靠造假、搞关系拿到头衔，或在顶刊发论文，本质上就是个伪学者。但在同济某些院系，按规则，他没被耿点名就能保住饭碗，不用参与考核。

比如，王某要是没出事，他是可以免于考核的。而那些老老实实教学、做科研、不造假的老师，反而可能被低聘、降津贴。

表面上，73号文把免考条件和考核细目的制定权交还给学院，学校只设专班审核。实际上，如果院长本身就是搞数据造假的，他极有可能袒护自己人，排挤外人，由他主导学院考核权，吃亏的永远是老实人。

这种情况还少见吗？怎么避免？请读者诸君议一议。

73号文延续了“同行评议主导晋升、考核”的逻辑，职称评审仍走校高评委会、学科同行外审，行政不得单凭表格决定长聘教授去留。这个逻辑没问题，也很好。

但是，如果院长或某位领导出面打招呼，不想续聘某位教授，校高评委会、学科同行本来很认可这位教授，他们能顶住压力吗？我不信。

如果校外同行不听招呼，下次就没有评议资格了。

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符合免考核标准的确实爽，但他们中不少是投机钻营者、造假者。学阀、院长一勾兑，教师的饭碗就悬了，而院长和学阀往往是同一个人。

至于3年中期评估，很可能被学院找各种借口演化成“年度打卡”，让教师疲于奔命。

03 美国高校真有“铁饭碗”

面对此情此景，王虹应该庆幸。

王虹在法国IHES（高等科学研究所）担任终身教授，入职后没有周期性业绩考核、没有KPI、没有“非升即走”式复审，也没有论文数/项目数/教学量指标。IHES的“考核”几乎全部前置到入职遴选阶段，进门之后是“完全研究自由”。

IHES对终身教授的唯一筛选标准是学术卓越，进门后不交进度报告、不填考核表、不评职称、不续聘答辩。

研究所不招本科生、硕士生，终身教授零授课任务、零行政摊派，每年仅“阶段性驻所”，驻所期间也只需做研究、参与学术讨论。

终身教授席位由科学委员会全球主动物色，不公开海投；以王虹为例，同行评审看的是是否已解决或有望解决重大猜想（如三维挂谷猜想）、是否具有颠覆性创造力，匿名同行审议长达18个月，但一旦聘任即终身，不再设复审关卡。

也不会因为“几年没发论文”解聘；仅限严重学术不端、刑事犯罪或机构极端财政重组情形才会解聘。

假如王虹在同济呢？能享受这个待遇吗？

邓煜所在的芝加哥大学、王虹所在的纽约大学都有考核，但都有终身教职。

在当满7年的助理教授之后，优秀者将获得纽约大学的终身教职，不看抽象KPI，只看“在同类学者中是否处于领域最强之列”，必须经过外部同行盲审+系晋升与终身教职委员会+院晋升与终身教职顾问委员会+院长+教务长多层审核。

芝加哥大学也差不多，流程上也是“预聘轨跑7年→系里同行票决→学部主任推荐→教务长终审签发”，但芝大用学部代替学院，且没有全校强制的获终身教职之后的量化复审。

在纽约大学、芝加哥大学拿到终身教职后，学校不能因学术观点、研究转向、言论批评管理层而解聘教授，只能因严重学术不端、刑事犯罪、学科整体裁撤或极端财政危机终止聘任。

这已经等同于“铁饭碗”了。

所以，如果你是王虹、邓煜，你会怎么衡量利益？

那么，中国高校是否应该改革？应该。

但改革的前提是：推进的主导权真正在懂学术而且权力被高度监督的人手上，而不是在懂KPI的人手上。

很多行业已经“民工化”了，高校教师队伍不应该“民工化”。

毕竟，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希望中国出现更多王虹、邓煜，希望更多中国学者拿大奖。因此，就应该给那些优秀的学者一张安稳的书桌，而不是在他们一把年纪的时候还去折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