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流亡”体验短促得令人唏嘘,大多不过一两天,运气稍好的,也就撑过三天。这点时间,甚至不够让那些近乎疯狂的梦想落地生根——去欧洲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

7月31日当地时间,西班牙在北非的飞地休达(Ceuta),一支绵延数公里的队伍正缓慢向摩洛哥边境挪动。这支队伍里,年轻男子和青少年占了绝大多数,还有看着只有十岁上下的孩子。烈日当空,有人赤足前行,有人仅着内裤或湿透的泳裤,还有人肩上搭条毛巾,沉默地穿过街道。

就在前一天,许多人还从摩洛哥边境城市芬尼迪克(Fnideq)附近下水,试图绕过塔拉哈尔(Tarajal)防波堤,抵达他们心中的“欧洲”。有人靠游泳,有人趴在轮胎救生圈上,还有人抱着塑料瓶和木板漂洋过海。一旦踏上休达海滩,他们便向市中心狂奔,高举双臂高呼“西班牙万岁!”可没过多久,这群人又沿着原路折返,离开了这个刚刚抵达的“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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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当地时间2026年8月2日,在西班牙休达,一群移民在西班牙步兵士兵护送下,靠近边境哨站准备返回摩洛哥。视觉中国 图*

这场声势浩大的“集体出走”,很快迎来了梦醒时刻。

在此轮大规模越境爆发前十天,休达已记录约1500名非法入境者。但从7月30日起,越境规模呈指数级激增。白天人群持续涌入,夜晚仍未停歇。西班牙内政部估算,7月30日至31日的24小时内,约有5万人通过陆路或海路进入休达;而休达自治政府主席胡安·赫苏斯·比瓦斯(Juan Jesús Vivas)估计总人数约为6万,相当于当地常住人口的70%。这些越境者主要来自摩洛哥,也有少量此前滞留在摩洛哥的阿尔及利亚人以及撒哈拉以南非洲移民。

休达及其东面的梅利利亚(Melilla)是西班牙在北非仅有的两座自治市,也是欧盟与非洲大陆间唯一的陆地边界。两地适用特殊的申根安排:即便乘坐飞机、渡轮从这两地前往西班牙本土或其他申根国家,仍需接受身份和证件检查。因此,对未经许可进入两地的移民而言,抵达飞地并不等于进入了自由通行的申根空间,他们无法在不经过审查的情况下继续北上。

移民的快速涌入引发了一系列意外。7月31日上午,西班牙政府确认18人溺亡,随后死亡数字升至34人、57人。截至8月2日,此次大规模越境事件已造成72人死亡。

形势迅速逆转。大规模越境发生后,西班牙政府于7月30日晚宣布调动驻扎在休达的陆军部队支援国民警卫队,封锁通往港口和机场的道路,并加强沿海巡逻。西班牙内政部称,截至7月31日下午6时,已有约4.83万人返回摩洛哥。许多人名义上是自愿折返,但这种“自愿”背后是巨大的压力:接待中心饱和,援助机构不堪重负,部分商店关门,许多人既找不到食物和住处,也无法继续前往西班牙本土。

7月31日,西班牙首相桑切斯与内政大臣格兰德-马拉斯卡(Fernando Grande-Marlaska)一同前往休达。桑切斯表示将加快送返非法入境者。随后,西摩两国发布联合声明,表明正合作尽快遣返所有非法进入休达的人员。

**法院裁决与社交媒体之外的“幕后推手”**

西班牙政府将此次越境潮的直接诱因指向7月8日的一项裁决。根据西班牙最高法院裁定,对于经海路试图进入休达或梅利利亚的移民,执法部门不能在未经个案审查和必要法律程序的情况下立即将其遣返摩洛哥;而对于翻越围栏或经陆路非法越境者,边境即时遣返仍可适用。

这一裁决并不意味着游到休达便能合法留在西班牙。然而,人口走私网络和社交媒体上的部分账号将裁决歪曲为一条所谓的“法律捷径”:从海上进入休达便不会被遣返。“他们把门打开了”“只要游过去就能留在西班牙”——类似信息在Instagram、TikTok和即时通信软件上迅速传播。越来越多年轻人上传自己抵达休达的影像,进一步制造出边境失控、四敞大开的假象。

摩洛哥人权协会(AMDH)活动人士贾米拉·埃尔·阿布迪(Jamila El Abboudi)认为,西班牙最高法院的决定确实刺激了经海路前往休达的尝试。此次集中越境可能没有统一的组织者,其背后是社交网络算法制造的模仿和规模效应,让原本分散的迁徙冲动在数小时内集中爆发。

在社交网络助推之外,此次集中大规模越境的深层次原因同样值得深思。尽管2026年第一季度摩洛哥经济增长率达到4.6%,但全国失业率仍为10.8%,15至24岁青年失业率更高达29.2%。部分沿海城市近年来发展较快,但住房成本、地区差距和公共服务不足,使许多年轻人即使拥有工作,也难以离开父母独立生活。摩洛哥社会学家阿里·祖贝迪(Ali Zoubeidi)指出,在部分家庭看来,一名年轻成员前往欧洲,意味着未来可能获得一份收入,并向留在摩洛哥的家人汇款。因此,一些年轻人出走时甚至得到父母的默许。

而在地中海的另一侧,西班牙政府今年春季宣布为约50万名无证移民提供身份正规化渠道,也可能让部分摩洛哥年轻人产生西班牙正在放宽移民政策的印象。但这项政策只适用于2026年1月1日前已经进入西班牙,并能证明连续居住一定时间的人,其内容是发放允许工作和居留的证件,而不是授予西班牙国籍。

此外,真正令西班牙不安的是,摩洛哥在此次事件中是否有意放松边境管控?

早在2021年5月,西班牙允许西撒哈拉独立运动“波利萨里奥阵线”(Front Polisario,编注:该组织自1970年代起就与摩洛哥争夺西撒哈拉地区的控制权,并得到阿尔及利亚的支持)领导人卜拉欣·加利(Brahim Ghali)入境治疗,引发摩洛哥强烈不满。摩洛哥方面随后放松对休达边境的控制,利用移民来作为施压手段。随后,超过1万人在两天内进入西班牙。

本次危机发生前不久,西班牙首相桑切斯为了改善双边关系于7月20日访问阿尔及利亚,尤其是在中东油气贸易由于美伊冲突屡次中断之际,西班牙希望通过和阿尔及利亚加强联系来保障该国的天然气供应。在访问期间,桑切斯声明支持主张西撒哈拉独立的波利萨里奥阵线,再度引发了与摩洛哥之间关系的紧张。反对党摩洛哥统一社会党(Parti socialiste unifié)副书记阿卜杜拉·阿巴基尔(Abdullah Abaakil)据此断言,摩洛哥当局明显放松了边境控制,试图利用年轻人的绝望让桑切斯政府陷入难堪。

不过,目前仍没有充分证据证明摩洛哥方面策划或主动发动了此次大规模越境。摩洛哥驻西班牙外交官否认政府有意“开放边境”,马德里也始终避免公开指责摩洛哥。两国政府均强调,危机发生后双方一直保持协调。

**48小时危机使桑切斯成为“全球右翼”的靶心**

当绝大多数越境者开始返回摩洛哥时,另一场危机才刚刚开始。休达海滩和街头的混乱影像,迅速成为西班牙右翼、欧洲极右翼乃至美国和以色列政府攻击桑切斯的政治武器。

在西班牙国内,人民党主席阿尔韦托·努涅斯·费霍(Alberto Núñez Feijóo)要求政府立即“重新控制”休达,随后又将事件称为桑切斯政府在移民政策、国家安全和外交关系上的“三重失败”。呼声党主席圣地亚哥·阿瓦斯卡尔(Santiago Abascal)则将危机归咎于桑切斯政府的移民身份正规化计划。在距离下一次西班牙大选最多约一年的背景下,休达危机为右翼阵营提供了重新动员移民议题的机会。

最激烈的欧洲反应来自意大利。意大利总理、极右翼政党意大利兄弟党(Fratelli d'Italia)领导人梅洛尼(Giorgia Meloni)谴责休达传出的“骇人画面”,要求采取“特殊措施”,包括暂停西班牙的申根成员资格。意大利随后宣布,对所有从西班牙乘飞机或船只抵达的人员恢复临时边境检查。

美国总统特朗普也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来攻击西班牙政府,尤其是其首相桑切斯。他将休达发生的事情形容为“入侵”,指责西班牙政府以“软弱的法律和糟糕的治理”纵容非法移民。美国国务院更公开声称,此次危机是桑切斯政府“蓄意便利大规模非法移民进入欧洲”的直接后果。此前,桑切斯已因反对提高防务预算,拒绝为美国攻击伊朗开放西班牙领空,以及在巴以问题上的立场与美国和以色列交恶。以色列国家安全部长本-格维尔(Itamar Ben-Gvir)借机讽刺桑切斯,建议西班牙接收所有希望离开加沙的巴勒斯坦人。

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政治学者吉列尔莫·费尔南德斯·巴斯克斯(Guillermo Fernández Vázquez)认为,围绕休达的国际攻势已经呈现出一场针对桑切斯政府的“政治动摇行动”。但目前同样没有证据证明美国、以色列或摩洛哥共同策划了此次危机。更确定的是,各国右翼力量迅速利用同一批影像,将一场局限于休达并在48小时内基本得到控制的边境危机,转化为对西班牙左翼移民政策和外交路线的集中攻击。

欧洲内部并非只有批评西班牙的声音。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António Costa)公开表达了对马德里的声援。相比之下,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和欧盟移民事务委员马格努斯·布伦纳(Magnus Brunner)则使用了更为强硬的措辞,称休达局势“不可接受”,要求强化欧盟外部边境。

在休达,数万人曾在同一天把欧洲想象成一道已经打开的门。在罗马、巴黎、华盛顿和特拉维夫,同样的画面却被解释为一场足以动摇申根区乃至西方秩序的“入侵”。而在返回摩洛哥的队伍中,年轻人经过西班牙士兵身旁时,仍有人高喊“西班牙万岁!”还有人喊出“拉明·亚马尔(Lamine Yamal)”——这位拥有部分摩洛哥血统的球星刚刚帮助西班牙在世界杯再次夺得大力神杯。

一名年轻人走近一位士兵,用阿拉伯语问道:“回去以后,我会不会出事?”“我想不会。”士兵用同一种语言回答。

(张钰韬,毕业于巴黎政治学院新闻学院,现为中国社科院欧洲学会法国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