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一段编写于五千年前的代码，那时人类尚未踏出地球的摇篮。既让人惊叹，又令人背脊发凉的是，与堪培拉那些早已废弃的残骸不同，这些程序至今仍在运转。经由一百万条错综复杂的继承脉络，许多古老的指令依然在运行。
——弗诺·文奇，《天渊》
谈及那些深埋无数玩家记忆深处的“白月光”老游戏，几乎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的青春烙印。在娱乐手段相对匮乏的年代，依托早期简陋技术构建的网络游戏，承载了很多人简单而纯粹的记忆。
然而，作为一种无形的介质，互联网上的信息往往只需短短数年，便会被埋葬在赛博坟场，沦为“失传媒体”。
如今，想要寻回一款单机老游戏并非难事。即便它再冷门，只要光盘尚存，通过提取镜像文件即可正常游玩。
那网络游戏呢？若一款停服近30年且源代码遗失的老网游要复活，该当如何？
前阵子，一位来自美国的资深游戏开发者Jon Radoff（以下简称Jon）给出了他的答案。拥有数十年开发经验的Jon，利用AI逆向还原技术，让他19岁时制作的一款网游《未来往昔传奇》（Legends of Future Past，以下简称《未来》）得以重生。
《未来》发布于1992年，是一款多人在线文字游戏，也是最早的商业角色扮演游戏之一。运营7年后，即1999年，这款游戏正式停止服务。由于年代久远加上源代码丢失，《未来》仿佛已是一片荒芜之地。
不过，就在近日，这款游戏以网页版的形式奇迹般地回归了。
20世纪90年代的海报
在深入了解《未来》之前，我并未对其抱有太高期望。
毕竟，近两年复出的老游戏多是以怀旧为名，行圈钱之实。况且，《未来》头上还顶着“纯AI制作”的光环。无需多言，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两年纯由AI生成的游戏处于何种水平。
《未来》的登陆界面
此外，复活老游戏准备工作繁杂，需等待授权、洽谈合作、反复验证资料的准确性与完整性……
离谱的是，在《未来》复活前，原作者Jon手中仅持有三样东西：部分残缺的游戏文件、一段1996年的游戏录像，以及一份由当时管理员提供的网络脚本。
你的意思是，他要凭这几页“破纸”，加上不太听话的AI，逆向还原出游戏中所有角色的行为逻辑和庞大的世界观吗？
哈吉Jon，你这家伙！
这种还原过程，就像失去味觉的孙红雷，只能凭借过往的后厨经验和顾客评价，去复原一整桌满汉全席。
说干就干，Jon和AI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启了复活计划。
首先，Jon将手头仅有的游戏文件输入AI，让其进行逆向翻译，解析当时的编程逻辑。随后，借助管理员提供的网络脚本进行逆向还原。
在还原过程中，AI常因各种原因频繁罢工。例如制作伤害等级、天气对命中率的影响、姿态修正等内容时，因需反复调取上下文，极易出错。
此时，Jon登场了。他扮演着稳坐后方的指挥者角色，在AI即将偏离轨道时给出准确判断，确保其朝正确方向行进。
作为一款网游，《未来》内容体量庞大。20世纪90年代，Jon及其团队在制作原版《未来》时，仅搭建世界观便耗费数年时间。
正如Jon在帖子中所言：“我们当时投入的大部分时间并非用于创意工作，而是用于工程开发。”
但在AI大规模发展的今天，Jon与AI对《未来》的复活计划，从启动到结束仅用了一个周末。
那么，AI复活的《未来》素质究竟如何？
我想，用一组简单的数字便能大致概括游戏现状：2273个房间、1990件物品、297种怪物、五大魔法学院的88种法术、30种灵能学科、完整的采集制作系统（采矿、冶炼、锻造等）、8个可玩种族以及一个完整的时间系统。
可以说，《未来》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作为一款文字多人游戏，《未来》几乎保留了30多年前的“味道”——没有图像，全靠脑补。玩家的所有行为和所处场景，均通过文字描述。虽然以今日眼光看，游戏缺少精致画面，但它凭借朴素的文字，带来了极强的沉浸感。
想象力才是最好的显卡
若非要挑点毛病，那就是游戏不支持中文，让我这个“乡下人”不得不来回对照翻译，以确保发出的每个指令都能正确执行。
给我唐完了
抛开纯文字的表现形式，《未来》所提供的內容量与游戏性，即使放到电子游戏高速发展十几年后的今天，依然是一款极其优秀的作品。
原版游戏，忠实重制
此外，由于复活后的《未来》实行代码开源策略，这也让游戏体验充满了更多变数。
1993年，在《未来》刚发售期间，《电脑游戏世界》（Computer Gaming World）的评委们不仅授予其艺术卓越特别奖，更不止一次被其创造力与想象力所震撼。
而在今天，复活的《未来》再次让不少玩家感受到当初的震撼，并在帖子下方收获了大量老玩家的支持。
甚至，在这群玩家群体间，掀起了一股缅怀老游戏的独特风潮。
来自《未来》社区维护者的留言
其实，复活老游戏一直是个经久不衰的话题。
在AI未大规模普及前，曾有人通过“古法编程”尝试还原那些失传已久的游戏。
《红警2》母公司创始人路易斯谈源代码丢失
比如，与《未来》一样遗失源代码的《红警2》。前些年，它就被保加利亚的一位老哥通过“古法手搓”的方式逆向还原，并以“网页版+开源”的形式分享给所有玩家。
但这项工作花费了他五年时间。
“红色井界2”说是
与“古法手搓”不同，在人工智能高速发展的今天，借助AI进行逆向还原，成为复活老游戏的新方式。
前阵子，国内一位玩家在AI帮助下，仅用20天左右，便在网页上逆向还原出了世纪初发售的《剑侠情缘》三部曲。
且在网页版《剑侠情缘》三部曲中，作者为游戏内置编辑器，支持在网页端随时修改。不仅是简单的基础数值，就连剧情走向和人物对话，均可通过控制台随时调整。
在控制台，玩家可以随时修改内容
简单明了的开源修改界面，让每位玩家都有机会打造专属的“剑侠情缘”。
加之互联网开放的分享精神（当然也涉及商业化和版权归属原因），这些复活后的老游戏往往采用公布源代码的方式在网络推出。当这种开源重制现象在社区刷屏后，很快出现人传人效应，吸引了一批拥有多年行业积淀的老程序员主动加入。
但必须指出，即便有AI参与，想要还原或修改老游戏，依旧是一项极具挑战的任务。无论是AI还原还是“古法手搓”，这些试图复活老游戏的开发者，在现实中都有着相当长时间的程序员经历。
用他们自己的话说：“AI并非自动模式，它更像是一位不知疲倦、才华横溢的合作者，你需要做的是时刻关注他。”
而我这种连CE修改器都用得手忙脚乱、连BUG都不知道如何定位的凡夫俗子，即便与AI大战三百回合，大概也只有“自学动画三年”的水平。
按理说，这些老游戏在画面和设计等诸多方面，早已跟不上时代潮流，为何仍有不少人前赴后继地尝试复活它们？
即使复活成功，往往也是惨淡收场
究其原因，离不开“遗憾”二字。当年的遗憾实在太多：遗憾未在《月影传说》的江湖中找准位置，遗憾在《新剑侠情缘》中未能保护曾经的伙伴……
他们希望在复活的游戏中重温旧日剧情，甚至改写当年的遗憾结局，为那些积郁于心的遗憾画上圆满句号，让承载青春记忆的过时老游戏，在心里获得一个体面的退场方式。
那些本该随源代码遗失、服务器关停而彻底消亡的老游戏，在今天得以用全新方式演绎，挣脱时代更迭的宿命和数据消亡的困境。
或许，缔造这些微小的奇迹，也是AI存在的又一意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