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襄安吉祥陈岗上，耿地不多。那时候我还小，大概是七岁前的光景。襄安镇上是不是也这般习俗，我不晓得。
儿时最盼着的，便是饭点时家里莫来人。人一旦来了，母亲通常得“烧茶”招待。
这“烧茶”，并非烧水泡茶，而是生火煮几枚糖水蛋。襄安话管这叫“糖打蛋”。
通常煮三个。家境宽裕些的，会在糖水里添些“多米籽”。所谓多米籽，就是炒米。直到如今我都没弄明白，这米是生炒还是先煮熟再炒。
言归正传。
我家若有人来，母亲必会多煮一枚。熟透后，用只小碗盛了给我，让我去旁边吃，严禁盯着客人瞧。那时哥哥姐姐已大些，见客便自觉躲远。有些人家只给客人不吃给孩子，孩子只能在旁眼巴巴看着。
母亲煮糖水蛋时，灶膛里柴火正旺，锅里水沸，磕蛋入锅。白水卧蛋，做法简单，并无花哨。关键在于糖是后加的。蛋煮好捞出置碗中，往汤里舀一勺糖。那时的糖散装于瓦罐，从代销店称回，搁在碗柜深处。一勺糖入汤，搅动两下，甜味便漫开了。
多米籽则是另一码事。炒过的米粒金黄，抓一小把撒在糖水蛋上。泡在糖水里，半软半脆。幼时吃糖水蛋，我最惦记的便是那把多米籽。蛋本身滋味倒是其次，有没有多米籽才是头等大事。
但并非家家都有存货。只有条件好的才备着，我家并不常有。母亲有时放，有时不放。放了我便欢喜，不放也不敢多问。
客人端上桌的是三只糖水蛋。用的是粗瓷碗，白底青边；配的是瓷调羹。三枚蛋卧在糖水里，热气腾腾。
也有人家只给客人，不管自家娃。孩子在旁流口水看，一般客人懂规矩，只吃两个，留一个给孩子。嘴上总说：“吃饱了，吃不下了。”
这话显然是假的。三只糖水蛋，怎就饱了？但这假话透着体面。自己少吃一个，留给孩儿。襄安人讲究体面，体面便是话不挑明。
母亲不让我看客人吃，亦是体面。孩子的体面，是不该死盯着别人碗里的物什。她把我支开，让我端着碗到一旁吃。我蹲在门槛上，或坐在小板凳上，低头慢慢享用那一枚蛋、一勺糖水。
记得在上耿时，有一户人家来了客。客人许是饿了，或许不懂这习惯，吃到了第三枚。主人家的孩子顿时大哭大喊：“妈！他吃第三个了！”
这事儿在村里当了笑话传了好一阵子。
“他吃第三个了！！”襄安人听了都乐。笑过之后又觉心酸。一枚糖水蛋，在孩子心里却是天大的事。孩童不懂客套，不明体面。他只知三个蛋该留一个给他。结果，没留。
后来那客人还来不来，我已不知。但那哭声，留在了村里。
说到糖水蛋，我又想起在上耿时的另一桩旧俗。
大年初一清晨，村里每家孩子都端只碗，给邻家送几个茶叶蛋，这也叫“送茶”。各家互送，最终结果是自家做的蛋送了出去，却也收回了一圈。等于全村交换了茶叶蛋。
初一早上，孩子起得比平日早。穿上新衣，手捧一只碗，里面装着茶叶蛋。蛋是前夜煮好的，加了茶叶、盐，一锅煮熟后敲碎蛋壳浸泡过夜，入味。早晨起来，蛋是凉的，色泽却佳。壳上布满冰裂纹，深棕色。
母亲数好蛋，放入碗中，嘱咐送去哪几家。孩子便端着碗出门了。
村中小路上满是孩子身影。你端碗，我端碗，碰头便相视一笑。偶尔瞥一眼对方碗里的蛋，比划谁家的大些。但不敢久留，怕蛋凉透。其实蛋本就是凉的，大人却说送茶要趁早。
到了门口，喊一声“拜年了”。主人开门迎入，接过蛋，再让自家孩子拿蛋回礼，亦道一声“拜年了”。孩子端着碗出来，回家取新蛋，再去下一家送茶。
跑完一圈，家里收到的蛋与送出的差不太多。数量不重要。重要的是跑了一圈，见了一群人。全村的孩子都在跑，大人都在收，都在回礼。
归来后，母亲将收到的蛋倒入盆中，与剩蛋混在一起。你家的蛋到了我家，我家的蛋到了你家。新年首日，全村的蛋打了个乱。
孩子不管这些。他们只关心谁家的蛋咸，谁家的淡，谁家的煮得好看。有的家茶叶放得多，色深；有的舍不得放茶叶，色浅；有的敲壳细碎，冰裂纹密；有的整颗煮，光洁溜溜。
这些细微处，大人不在意，孩子们却看在眼里。
这习俗可有渊源？我想必有。苏轼有《馈岁》诗，写四川眉州新年互赠食物之习。“农功各已收，岁事得相佐”。各家收成完毕，新年互赠。苏轼写的是四川，但互赠之举各地皆有。襄安的送茶，便是“馈岁”的一种。茶叶蛋非贵重物，但家家户户都做、送、收。送的是蛋，走动的是人。
茶不是茶
烧茶不是茶，送茶也不是茶。
襄安话里的“茶”，范围比茶叶的“茶”广。煮糖水蛋叫茶，送茶叶蛋叫茶，待客的那套仪轨也叫茶。茶叶仅是茶的一种，非全部。
如今村里还有此俗否？我不清楚。上耿我已多年未回，镇上更无踪影。茶叶蛋随时可买，无需等过年。糖水蛋也不稀罕了，想吃随时能煮。
但那个“送茶”的动作，不止是送蛋。它是新年第一天，人与人的走动。你至我家，我到你家。蛋只是由头，走动才是真意。
那孩子哭喊“他吃第三个了”，并非真心疼一枚糖水蛋。是那蛋在他心中有了分量。三个蛋的规矩，藏着母亲多煮一枚的疼爱，含着客人留一枚的体面，也裹挟着孩子蹲在门槛上吃蛋的小小委屈。
这些东西，比糖水蛋本身沉重。
我能回忆的有限，许多事是听长辈所言，听来的难免有出入。若有不对之处，请在留言区指正。也欢迎各位写出记忆中的襄安，留在评论区。让我们共同努力，留住襄安的记忆。
#襄安#无为#乡土记忆#小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