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底,梅赛德斯-奔驰、宝马、奥迪的半年报陆续出炉。把这三份财报放一块儿看,集体下调全年预期早已不是新闻。真正值得玩味的,是过去二十年里,这三家德企曾反复将中国定义为“重中之重”的市场,如今这种强调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财报措辞里依然挂着“至关重要”的字眼,但若细究分部数据、网络调整、工厂投资流向以及管理层表态,真相更为冷峻:中国市场在BBA全球版图中的战略权重,正经历被动收缩。三家公司默契地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先承认短期内的份额流失无法挽回,再评估自己还愿意为此承担多少代价。

被“折叠”的中国豪华车市场

数据不会撒谎。上半年奔驰在中国销量下滑28%,中国区营收仅降19.1%。利润端却遭遇重击:乘用车部门二季度息税前利润因一笔“中国权益法投资相关估值调整”,被吞掉7.96亿欧元,直接导致该板块销售回报率跌至0.2%。

宝马的日子同样不好过。上半年在华交付26.18万辆,同比下滑20.4%。这也是自2013年以来,中国首次不再是宝马全球第一大单一市场,欧洲取而代之。中国在宝马全球销量中的占比,已从巅峰期的33.5%滑落至22.6%。

早在6月,宝马便将全年汽车业务息税前利润率预期从4%—6%大幅下调至1%—3%,这是连续第三年砍预期。管理层对新世代平台的短期拉动并不乐观,产品空窗期至少要延续到四季度iX3大规模交付之后。

奥迪的问题核心在于规模。上半年营收291.77亿欧元,体量不足奔驰、宝马的一半。营业利润率3.8%,远低于5%—7%的年度目标区间。CFO尤尔根·里特斯伯格直言,公司必须与大众集团合作,对商业模式进行全面重组。

具体执行上,奥迪在内卡苏尔姆工厂产能从30万辆削减至22.5万辆,取消夜班,四家德国工厂在2030年后可能关停,波及约4万名员工。相比之下,中国市场尚存上汽奥迪这一增长亮点,虽未体现在当期财报,但潜力犹在。

显而易见,奥迪当下的痛点不在中国,而在德国。但病根出在中国。随着销量骤降、盈利大幅缩水,曾经风光无限的“利润奶牛”已成过往。加上转型新能源前期重金投入PPE工厂,产能闲置叠加资产折旧,让奥迪步履维艰。

因此,当三份财报并排展示,一个变化清晰可见:过去,中国是需要电话会议中反复解释、单独做增长指引的核心变量;现在,它更多以调整项、权益法核算、下调预期的形式出现。对分析师而言,中国不再是追问业绩前景的首选,而是被视为拖累项后,讨论如何减损的对象。

逐渐“鸡肋”化,BBA该“放弃”吗?

财报之外,过去半年里三家高管几乎从未停止强调中国市场的重要性。但产品节奏和资金去向,似乎给出了另一种答案。

从投资动作看,奔驰近期大动作是10亿欧元工厂扩建项目在匈牙利落成,用于生产全新纯电C级。这款车瞄准欧洲,也是奔驰全球电动化补课的重点。尽管有全新CLA、GLC等重磅车型落地,但从开发逻辑看,这些基于全球平台打造的产品,难以适应中国自成体系的市场节奏。

换言之,奔驰并未吝啬给中国市场资源,但如今的门槛更高,投资运营新项目的风险远超以往。

宝马的做法则另有深意。新世代iX3海外版比中国版早上市近一年,中国专属版直至8月成都车展才开启预售,四季度才能大规模交付。中间几个月的产品空窗期,宝马并未拿出有效的应对方案。

奥迪相对“聪明”。推出专属子品牌“AUDI”后,凭借E7X这类准爆款车型,印证了BBA当下“不破不立”的逻辑。但这决定的另一面是,四环奥迪的新能源产品体系很难在中国市场找到直接位置。

产品之外,销售网络正承受新势力侵蚀的阵痛。

据不完全统计,宝马在华渠道网点较上年同期减少33家。奔驰、奥迪经销商库存系数一度触及1.58,远超警戒线。经销商单车亏损现象不容忽视。当渠道端持续失血,总部对区域市场的投入意愿自然回落,这是跨国公司的通用逻辑。

对此,《车壹条》在与某位BBA市场战略人士访谈中得知,内部传达出的总部意愿中,对中国市场的悲观程度甚至超预期。他们已做好市场份额全面萎缩的准备,未来或许只保留高端豪华产线,转型为一家“小而美”的外资豪华品牌。

这一预判或许出乎许多人意料,但站在外资品牌风险厌恶的角度,不难理解。只是,一家曾在中国年销60万级别的豪华车企,若真退守至几万台规模,未免令人唏嘘。

眼下,BBA的困境并非产品力不足,而是中国消费者判断豪华的标准,已与BBA的产品能力错位。近四成国产高端新能源新增用户来自BBA既有车主,转换的关键在于智能座舱和辅助驾驶。这批用户离开BBA后,多数不会再回头。

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中,“中国很重要”这句话继续重复的意义正在减弱。市场地位下降后,重要性的定义需重写。三家在华策略日益趋向“守住能守住的,放弃守不住的”。这种决策能最大程度规避风险,却显然非我们期待的正解。

写在最后:

2026年上半年三份财报,将BBA与中国市场的关系置于新坐标。过去二十年,中国是BBA证明自己的地方,因为增长在此;现在,中国是BBA需要止损的地方,因为下滑在此。

三家公司仍会继续宣称中国重要。但重要的方式已变。以往的重要意味着资源倾斜、产品优先、全球战略围绕中国展开;现在的重要则是财报中必须处理的变量、下调预期时最先提及的市场、股东会上必须交代的议题。BBA需要回答的问题随之改变:不再是如何赢回增长,而是在承认失去之后,还愿意留下多少。

答案,将写在下一份财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