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的夏日,热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在“著名作家抵达文学‘县’场——赵树理故乡的文学回响”活动休整间隙,记者见到了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得主、诗人张二棍。他挽起裤脚,随意地席地而坐。从2012年正式提笔写诗,到凭借诗集《我愿埋首人间》摘得鲁奖桂冠,这位拥有二十多年地质钻探生涯的诗人,始终坚守着一种“又苦又硬”的书写姿态,只为“让更多人理解并共情那些角落里的他者”。
“我只为我和我目睹过的一切生命在这尘世上能留有一点点划痕。”常年穿梭于山野间进行勘探的经历,赋予张二棍深入乡野村落的契机。他对记者坦言,每当动笔,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在哑默或失色的世界里无人关注”的面孔。这份记忆铸就了他一贯的创作信条——“我遵循着‘文学即人学’的训诫,我渴望在纸上拓印出他们的生命痕迹。”
**写作的初心**
张二棍原名张常春,十八岁那年子承父业,进入了地质队工作。他在荒野中穿行,目睹石匠、羊倌、流浪汉等人为生存奋力挣扎的身影,便给自己起了“张二棍”这个笔名。他用这个充满“反诗意”的名字,认领了“人世间的悲欢”。“那段日子的工作与生活几乎与世隔绝,在个人迹罕至的荒野里,我像候鸟般不断迁徙,阅读和游荡成了我区别于同事的唯一消遣。”正是在这样的荒山野岭中,他开始写作,体裁从日记、散文逐渐过渡到诗歌。
对于文字,张二棍自比为一个“春种秋收、精耕细作的农人”,“伺弄着一枚枚词语,让它们彼此襄助或成全,最终汇聚成一行行诗句”。2009年,3G网络初现端倪,张二棍在手机端偶然发现诗歌论坛与网站,由此开启了接触当代诗歌的大门。到了2012年,他才开始了真正持续且认真的创作,“那感觉仿佛胸有块垒,不吐不快”。渐渐地,这些带着“又苦又硬”质感的文字,陆续发表在全国各地的诗歌刊物上。
“不重复自己,永远在一片处女地上前进”,这是张二棍对自我写作的期许。“我常告诫自己,要率性地写,往绝路上写,往破了写。一个严谨的诗人,应当在日常的鸡零狗碎、苍白无力、风轻云淡乃至无关紧要中,去发掘并书写那些值得敬畏与恪守的人、事、物。”
**笔下有万千人间**
“我希望我的诗歌,能成为某些失语者、哑默者的语言。”二十余载的行旅,让张二棍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诗歌对他而言,既是“在山野间行走的拐杖”,也是“止疼片”。他在一个个村落里,倾听陌生人的哭诉与笑谈。“他们在一个哑默或失色的世界里,无人关注。他们年复一年,有的拖着残躯在灶台边忙碌终生,有的老成了一个个甘苦自治的寡人……”张二棍对记者说道,“这么多人,或许在这尘世上留不下任何痕迹。但我记录下他们,源于对卑微生命的彻骨之爱,源于对一个暗哑世界的关心与拥抱。”
他的笔端自有万千人间。在诗歌《吹糖人》中,他写道:“他还吹出了孙猴子、猪八戒/吹出了关老爷与赤兔,武松和老虎/他吹过神话,也吹过戏曲/那么多恩怨情仇、悲欢离合/从他的口中,一下下/喷薄而出。仿佛,他干瘪的腹中/深藏着,一个古往今来的宇宙。”
“把诗歌还原到现场,才更为妥帖。”在张二棍的诗歌版图里,大地、落日、山河、草木构成了极具辨识度的核心意象。这些源自旷野的自然符号与人世间相互呼应,正如他在《太阳落山了》中所写——“落日真谦逊啊/它从不对你我的人间/挑三拣四”——他以平等的目光直视世间万物。“这些意象正是我曾经出没在山野里的日常。我喜欢写耳闻目睹的一切,不擅长去营造或脑补莫须有的物、事、人。”
诗集《我愿埋首人间》之名,取自诗歌《六言》中的“因为苍天在上,我愿埋首人间”。书中多为短诗,张二棍希望短诗能“陪伴人们片刻”,并期待以诗歌的“慢”来对抗时代的迅疾。在他看来,“如果我们的诗歌仅仅变成智力游戏或语言陷阱,而不能感动、抚慰、劝诫和引领我们的读者,那么诗歌就会矮化和窄化”。
**烟火气息浓了,草木味道淡了**
四十岁之后,随着工作调动,张二棍告别了那个充满山洪、暴雪与春雷的旷野,转身走进城市。“一个人的写作,也应呼应着生命状态的变化。”张二棍告诉记者,他将继续创作,“来到市井坊间,看到每一个得意忘形或狼狈不堪的面容,我总觉得那不过是我的一个个分身,他们的喜怒也关乎我的哀乐,于是,我的诗中,烟火气息浓了,草木味道淡了。”
但他深知,山川草木在他生命中的烙印从未消弭。在诗集《入林记》中,收录了大量他在地质队野外工作时创作的诗篇,“这些作品里处处充盈着植物、动物的形象,我努力想让它们幻化成人形,并高于我们的人性,甚至我期待着用植物的仁厚和坚毅,来医治我的软弱与犹疑”。而在《搬山寄》中,因游走于人群与高楼之间,入世的“烟火气息”愈发浓厚。同名诗歌中“愚公啊,荒山啊,这折磨着你们的无用\也正折磨着我”,自然的意象与对自然世界的哲思依旧留存于张二棍的创作脉络中。在他的新诗集《我愿埋首人间》里,更是对乡土、市井以及自我内心进行了整合式的书写。“总之,我见草木如见众生,见众生又恍若草木。它们与他们,都是需要我珍视与凝望的。”
谈及当下的写作节奏,张二棍保持着松弛淡然的态度。“工作之余,有时间就想一想,写一写。”对于长远的创作规划,他只求稳步前行,“依然如旧吧,不紧不慢,让这个日渐苍老的肉身,多获得一些在想象中来去自如的飘逸与安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