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里米·边沁(Jeremy Bentham,1748—1832)
边沁的性道德观
谢声远
在抨击基督教性道德的阵营里,英国功利主义哲学家走的是最彻底的世俗化路线。他们不仅反思宗教生活、抵制教会权威,更试图用理性把既有的常识道德连根拔起,彻底世俗化。这一传统中,边沁对基督教性道德的反对最为决绝。他直言不讳地主张以“功利原则”取代禁欲主义,以此统摄伦理、法律和政治的所有领域;密尔则站在功利主义基石上,借自由主义之力对抗基督教对性的强制约束;西季威克虽承认基督教性道德作为一种直觉道德有一定合理性,但仍坚持认为功利主义才是最终的裁判标准。
归根结底,古典功利主义对传统性道德的批判,本质上是世俗功利主义向宗教禁欲主义的宣战。在这个思想谱系中,边沁无疑是最激进的那位。作为公认的功利主义鼻祖,他秉持彻底的经验主义反宗教立场,其核心观点可概括为以下三点。
首先在本体论上,上帝只是个推论出的虚构实体。边沁将实体划分为“真实”与“虚构”。真实实体既活在物理世界,也对应语言中的指称;虚构实体则仅存于语言,现实中并无对应物。真实实体还可细分为可直接感知的和需经推论得出的,后者如灵魂、上帝等。换言之,即便假设上帝存在,他也不可感知、无法证明,只能靠推论勉强成立。但推论本身充满谬误风险,所以上帝是否真在,根本无法确证。
其次在认识论上,超验的宗教命题算不上真理。这类命题要么毫无证据支撑,要么逻辑自相矛盾。一方面,诸如上帝创世、三位一体、奇迹、预言及启示等命题,找不到任何实证依据。另一方面,“全善的上帝为何允许恶存在”这类命题本身就在打架。世间苦难重重,造物主却任其发生,这便与上帝仁慈或全善的属性互斥。因此,所有超验宗教命题都站不住脚。
最后在伦理学层面,教会推行有害的禁欲主义。边沁指出,禁欲主义与功利原则背道而驰:前者让人趋苦避乐,后者倡导趋乐避苦。禁欲主义分哲学与宗教两派,前者要求没那么严苛,后者却将“趋苦避乐”视为责任甚至美德。边沁认定,圣保罗是宗教禁欲主义的始作俑者与维护者,由他建立的教会将此原则推广至全球,给无数人带来了痛苦。
前述三个观点中,前两点构成了边沁反上帝的本体论与反教义的认识论,第三点则揭示了其反禁欲主义的伦理学立场——这正是本书收录三篇文章的核心主旨。
在所有伦理理论中,边沁的反禁欲性道德观最具颠覆性,因为它几乎完全背离了当时主流的基督教性道德。他的激进程度之高,以至于在本书收录的文章中,为避免暴露作者身份,他在引用自己其他著作时竟要用第三人称自称;这也导致无论是他生前,还是死后由其遗稿执行人处理时,这三篇文章都不敢轻易出版。但若只止于此,边沁顶多算个反教权的启蒙思想家。事实上,他的激进不止针对基督教,还波及许多现代人习以为常的常识道德。他甚至为杀婴、通奸和师生恋等即使在现代社会也难以容忍的行为辩护,其辩护逻辑纯粹基于功利主义。边沁像个铁面无私的法官,始终挥舞着“功利原则”这把尺子,审判一切传统性道德,不厌其烦地权衡各类性行为带来的苦乐得失。其核心逻辑是一种消极的性自由:只要某种性行为或取向带来的快乐大于痛苦,就不该以任何理由(尤其是禁欲主义借口)予以禁止。通过驳斥禁欲主义等理由,边沁将性自由确立为所有性道德应有的底色。
总之,边沁的世俗功利主义以功利为原则,以性自由为基础,以最大化幸福为目标,正式吹响了反攻基督教性道德的号角。这种激进思潮对消解传统道德、重构现代道德具有现实意义,这也是我们研究边沁性道德理论的重要动因。
(本文节选自本书译者序,标题由编辑拟加)
内容简介
《性道德论集》(Of Sexual Irregularities, and Other Writings on Sexual Morality)由英国伦敦大学学院边沁研究中心(UCL Bentham Project)整理编纂,收录了功利主义哲学家杰里米·边沁三篇鲜为人知的手稿,系统展现了其基于功利原则的性道德观点。边沁依据功利主义原则,尖锐批判了以宗教禁欲主义为根基的传统性道德观,深入剖析了公众以非理性态度敌视特定性行为的社会心理根源及其认知谬误,有力论证了所谓“不正常的性欲行为”的合理满足对个体幸福与社会福祉的积极意义。在理性与情感、规范与自由的张力之中,边沁力图以清明之思探讨被回避的伦理问题,温和却坚定地发出了不同于时代的声音。本书集中呈现了一位哲学家对人类幸福边界的探寻之旅,以及功利主义体系中值得重新探讨的思想片段。
作者简介
杰里米·边沁(Jeremy Bentham,1748—1832),英国哲学家、法学家,功利主义哲学的奠基人。他提出“最大幸福原则”,主张社会政策与法律的正当性取决于能否促进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其思想为19世纪英国法律改革奠定了理论基础。
译者简介
谢声远,中共浙江省委党校(浙江行政学院)哲学教研部讲师,中共杭州市委党校余杭区分校兼职研究员,浙江省哲学学会副秘书长。主要研究方向为古典功利主义与元伦理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