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讯(记者刘臻)8月1日,《不止观看:澳门当代摄影展》在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正式拉开帷幕。该展览由澳门艺术联盟主办,获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文化发展基金资助,并得到澳门北京社团总会、北京市青年联合会及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的支持。展期持续至8月23日,期间将呈现十三位澳门艺术家的近期创作。他们以摄影为起点,不断尝试打破传统影像的固有边界。

《不止观看:澳门当代摄影展》海报。

策展人、澳门艺术联盟理事长官宏滔在开幕现场表示,参展者背景丰富,其中既有澳门高校的教授与博士生导师,也有深耕一线的创作者。这种多元构成使得作品兼具学术厚度与实践活力。艺术家们将澳门复杂叠加的文化经验,转化为具有国际视野的视觉文本。此次集体亮相北京,不仅是一次展览,更是一场南北艺术视野与学术思想的珍贵对话。

策展人官宏滔在开幕式上致辞。

澳门是一座被多重叙事折叠的城市,它本身就构成了关于“看”与“被遮蔽”的剧场。历史与现实、本土与全球、实体空间与虚拟图景在此激烈碰撞。立足于此地独特的经验,艺术家们的镜头对准了竹棚、城墙、边境街巷、梦境乃至代码,勾勒出一条从后现代拼贴延伸至数码生成艺术的多元脉络。

陈显耀作品《非常态结构》。

Nuno C. Bastos作品《竹城 Bambu Land》。

展览始于对物质现实的凝视。陈显耀在《非常态结构》中,通过多重曝光技术审视城市工地与文物修缮现场中临时搭建的竹棚。作为澳门建筑业的标志性存在,竹棚不仅是临时构筑物,更是非遗技艺“竹艺搭棚”的当代延续——澳门特有的神功戏戏棚便源于这套百年营造法。画面中竹竿纵横交错,疏密有致,秩序与混沌并存,隐喻着城市在不断的修缮与更迭中,吐纳生机,沉淀新生。

与之形成互文的是Nuno C. Bastos的《竹城 Bambu Land》。据官宏滔介绍,这位艺术家记录了原生搭建中的竹棚构架,随后利用图像拼贴进行拆解与重组。通过强化线条错位的韵律感,他将林立的棚架与错落的肌理融合,把整座流动的澳门城浓缩为一轴灵动舒展的竹织长卷。两位创作者均从“临时构筑物”这一细微切口入手,轻柔地撼动人们对“永恒与坚固”的执念,引导观者在竹影律动间,触摸城市时光积淀的韧性,感知日常肌理下潜藏的生长脉搏。

刘力仍作品《人间神仙》。

梁蓝波作品《苍茫与浩瀚》。

澳门的土地之下,埋藏着层层叠叠的时间岩层。刘力仍的《人间神仙》系统记录了国家级非遗“澳门土地信俗”的当代面貌,展现了传统信仰与都市日常的安然共存,勾勒出多元文化共生相融的温润质感。梁蓝波则将当代水墨意趣融入摄影,《苍茫与浩瀚》聚焦世界文化遗产大炮台的古老墙体。镜头下的石壁不再是静默的石材,而是呼吸流动的墨象,历史的苍茫与视觉的浩瀚在此合二为一。

Eloi Scarva作品《围墙 Muros do Cerco》。

官宏滔作品《连城》。

边界,是澳门无法回避的命题,既指地理疆界,也涉及心理分野。Eloi Scarva在《围墙 Muros do Cerco》中运用针孔摄影记录街巷流动的光景,并将影像附着于砖墙之上,形成影像装置。长曝光下的人流车流如长河般浸润砖石肌理,引发人们对城市、边界、秩序与安全感的持续思考。

官宏滔的作品《连城》则采用航拍与高空取景,将澳门与珠海两岸的地景收纳于同一画面,再经数码处理重构为同心圆形态。他认为,两座城市在画面中彼此交错嵌合,既是对一河两岸地缘图景的诗意回应,也是对“一国两制”实践图景的视觉寓示。

郭恬熙作品《看但看不见》。

杨文彬作品《死亡与复兴》。

后现代摄影不满足于复刻现实,更致力于反思“观看”这一行为本身。郭恬熙的《看但看不见》捕捉城市人文与自然景观的相遇,以马赛克遮蔽自然图景,制造出“可视”与“不可视”之间的模糊地带,精准叩问现代都市生活中人们对周遭自然的漠视。杨文彬取材于古籍哲思“天道极即反,盈即损,日月是也”,其作品《死亡与复兴》以黑白摄影构筑几何光影,营造诗意画面:消亡与新生并非二元对立,而在影像的明暗之间互为根基。

张钦禾作品《介观》装置效果图(局部)。

张钦禾的《介观》,将关于“观看”的追问推向肉身体验的极致。这位跨界艺术家三十年来依靠双眼完成自拍、纪实、时尚等系列创作,视觉感知是其创作的基石。然而,一次角膜炎导致角膜受损,使其近乎半盲,视物模糊失焦。休养期间,他无法观看屏幕或拿起相机,赖以生存的“观看能力”被骤然剥夺。

谈及这部作品,张钦禾回忆道,在视线朦胧的空白期,他仅凭微弱光影,用马克笔盲绘出相拥的人形轮廓。全程无法清晰辨识纸面线条,挣脱肉眼视觉桎梏后,创作全然依从内心本能流淌。这组轮廓是剥离肉眼视觉后内在精神的具象载体;空旷的人形躯壳,象征着视觉感官抽离、摆脱外在凝视时人的本真状态。视力恢复后,张钦禾陷入持续的矛盾拉扯:一方面渴望重回清晰视野,看清世间万物;另一方面又时常怀念失明时期那种抛开肉眼局限、直抵本心的通透。

最终,艺术家提取了数十年影像中所有属于自我的眼部片段,填充进盲绘而成的人形之中。他将三十年肉眼所见的目光,封存于失去视觉时诞生的精神容器。这件充满自传性质的身体叙事作品,为整场展览关于“观看”的讨论补上了关键一章:当观看的生理基础被剥夺,我们该如何“看见”?或许真正的洞察,始于肉眼退场之时。

Francisco Ricarte作品《手之系列》。

视线之外,尚有肢体的触碰与文字的诗意回响。诗人姚风为系列摄影配写诗句。文字并非影像的注解,而是对拍摄瞬间的诗性延伸,让文字成为影像持续回荡的余韵。Francisco Ricarte的《手之系列》将“手”视为文明交流最本源的媒介,借不同文化与材质的融合,催生全新的形态、质感与思想。手在此成为一种跨文化语言,提醒我们:观看从来不只依靠双眼,更是触觉、身体以及人与人之间相遇的共同感知。

官宏滔作品《非观:移花接木》。

步入数字创作阶段,影像的本体意义迎来全新迭代。官宏滔的作品《非观:移花接木》以自然林木为载体,依托自研数码暗房的“解码”手法,将真实自然的树形肌理解构,重塑为流动的数字影纹。

官宏滔指出,该作品的核心在于数字时代重审人与自然的辩证关系:当传统光学摄影执着于复刻现实自然时,这套创作体系主动完成了“自然物象”与“数码虚拟”的跨界嫁接。真实的山川草木与自然肌理,不再仅仅是被记录的客观客体,而是融入数字系统、与算法共生、被数码语言重新定义的全新视觉生命体。作品探讨了人工智能与数码技术泛滥当下,自然与虚拟、实体与数据如何相互植入、交融并共生存续,从而撕开传统纪实的单一维度,构建出数字时代独有的人与自然、现实与代码共存的全新视觉哲思。

官宏滔作品《人造圣境》。

延续对当代城市景观与现代观看仪式的深度思辨,本次展览同步展出官宏滔的系列作品《人造圣境》。该系列诞生于疫情全面放开、澳门旅游业逐步复苏的特殊节点,回溯了这座高度依赖旅游、酒店与娱乐产业的城市,曾经历游客骤减、经济回落、城市骤然沉寂的真空阶段。

官宏滔表示:“当人流退场、繁华褪去,城市原本被遮蔽的产业结构、经济依赖与文化属性彻底显露,这也促使创作者重新审视当代旅游行为背后的深层社会学逻辑。”作品最初的命题是“旅游造神”:在现代消费社会中,旅游早已超越出行与观光,演变为一场全民参与、周期性重复的现代世俗造神运动与精神仪式。现代人频繁奔赴异乡、打卡景观、拍摄影像,在陌生的城市景观中完成自我情绪的净化与精神的短暂升华,赋予旅游目的地近乎神圣的象征意义,形成大众集体的心理崇拜与价值寄托。

在官宏滔看来,艺术家在复苏的澳门街巷、景区与人流中捕捉光影,刻意叠加、定格大量人造光圈与神性光斑,投射在游走的游客躯体、喧嚣的城市场景与重复的打卡动线上。人为赋予日常旅游行为以光晕、庄严与圣性,实则是对当代社会“景观造圣、打卡封神”集体现象的反讽与解构:所谓圣境,从来不在山水天地,而是现代人凭借影像、媒介与消费,亲手搭建的人造精神祭坛。作品以复苏城市的烟火与人潮为底色,以人工圣光为视觉符号,叩问后疫情时代的观看本质:我们奔赴远方、记录景观、制造光晕,究竟是看见城市,还是在持续自我建构、自我神化的现代仪式里,不断看见我们自己的精神渴望。

Hugo Teixeira(戴思乐)作品《叠影重重》。

Hugo Teixeira(戴思乐)的《叠影重重》在本次展览中展出四十幅大小不一、融合中古画框的图像拼贴作品。艺术家透过多层图像重组与异质画面叠合,搭配复古中古画框的嵌套结构,使日常景观持续被切割、错位与重构。古旧镜框自带旧时的观看范式与历史语境,与当代影像剧烈碰撞,令观者的视线始终在框中画与画中景之间滑移游离、无法安定,直观揭示:我们眼中的风景,从来不是绝对真实,而是被媒介、形式与时代视角不断塑造的被动景观。

郭恬熙作品《人工潜意识》。

孙彦作品《影子的影子》。

人工智能的普及,彻底重塑了摄影的本体边界。郭恬熙的《人工潜意识》运用AIGC探索机器承载人类梦境与潜意识的可能性,抛出追问:当算法拥有造梦能力,影像的归属将何去何从?孙彦的《影子的影子》同样运用生成式人工智能,直指摄影本体论的转变:摄影不再是从现实衍生影像,而是影像持续孕育新影像。在人工智能时代,柏拉图的洞穴寓言再度复现:我们看见“影子的影子”,却也从中窥见全新世界的雏形。

从澳门本土竹棚非遗构筑到数字代码生成,从多重曝光的传统实验到AI生成的虚拟影像,从肉眼观看的肉身局限到向内观照的本心洞察,十三位澳门艺术家围绕同一个核心命题展开探索:摄影早已不止于观看。它是思想交锋的场域,复调叙事的载体,依靠眼睛、身体、记忆与算法共同搭建意义。如同可随时拆解重组的竹棚,影像坦然展露自身的临时性与可重构性,也正因如此,始终保有蓬勃的生命力。

左起:Eloi Scarva、张钦禾、官宏滔、Hugo Teixeira(戴思乐)、刘力仍、孙彦在展览开幕仪式上合影。

官宏滔表示:“参展艺术家凭借多元文化身份、扎实学术根基与独特创作方法论,为大众提供了重新审视澳门、摄影乃至当下时代的全新坐标。”这批作品不仅回应了自后现代至数字时代影像哲学的转向,更依托跨地域、跨媒介的实验路径与稀缺学术脉络,具备独特的艺术价值与收藏意义。本次在北京三影堂展出,为内地观众与藏家搭建了窗口,得以近距离接触这一批充满思辨力量、富有美学张力的视觉创作。

编辑 徐美琳

校对 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