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哪有绝对的正宗?不过是众人手持心中的标尺,去丈量他人碗中的滋味。一盘大盘鸡,竟也能掀起一场“江湖风波”。有人认定土豆才是正统,有人视其为异端,争得面红耳赤。他们究竟在争执什么?并非口味高低,而是那点微不足道的掌控欲,以及对“定义”二字固执的偏见。

且看盘中光景。红亮汤汁之中,鸡肉虽居主角之位,却难免显得高高在上;唯有土豆,像个懂事的配角,笨拙而实惠。它最珍贵之处,绝非那充饥的淀粉,而是一份“润物细无声”的功夫。漫长的炖煮里,它甘愿粉身碎骨,将一锅清汤寡水搅和得浓稠挂勺。鸡肉沾了光,披上沙糯外衣;面条得了趣,裹满醇厚滋味。这般自我牺牲,恰似人到中年,棱角磨平,心胸反而开阔,能容下生活里的咸酸甜辣。

顽固之人何处无之。身边便有位“纯鸡派”,平日点菜,非要把土豆剔除干净,理由是土豆抢了鸡的风头。偏偏造化弄人,去年冬天他去新疆沙湾出差,进了一家老店。老板不懂什么“纯鸡”规矩,端上一盆土豆堆成小山的鸡。人家远道而来,那是盛情,也是规矩。他皱着眉尝了一口,眉头松了;尝第二口,筷子勤了;最后竟把皮带面拌进汤汁,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回来后他感叹:哪是讨厌土豆,分明是讨厌那些半生不熟、敷衍了事的烂厨子。

所谓“正不正宗”,何必看得太重?放与不放,全看心境。想图个清爽,不放便是清风明月;想求个浓厚,放了便是烟火人间。千万别把这“放”字,变成强加于人的教条。李清照写“绿肥红瘦”,海棠与绿叶各得其所,大盘鸡里的土豆与鸡肉,又何尝不是彼此成全?

说到底,这一筷子下去,夹起的不仅是食物,更是心态。生活这道菜,哪能样样顺心、样样纯粹?总得有点软糯的东西,来中和那份生硬。下次再遇这盘菜,不妨宽容些。毕竟,留着那点绵软的土豆拌面,才算没白费这一餐的功夫,才算对得起生活里这点颠沛流离后的温热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