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家卡尔·贝克尔曾言:“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澎湃新闻·私家历史发起“大学生写家史”栏目,意在捕捉宏大叙事之下,无数普通家庭的悲欢起伏。
我姓罗。据姓氏志记载,这一支血脉可追溯至上古黄帝,肇始于夏商祝融,建国于周初匡正,始姓于春秋凌甫,发祥于西汉罗珠。历经明清时期“江西填湖广”的大迁徙浪潮,先祖从江西辗转迁至浏阳,在大江背、永安一带扎根,成为浏阳罗氏众多支系中的一脉。
罗顺阶先生考证指出,罗氏之“罗”,本是一张捕鸟网,是先民为求生存,用丝绳编织出的生计方式。后来,这张网里渐渐织进了耕读传家的规矩,织进了迁徙路上的坚韧,也织进了我们家代代相传的温厚与慷慨。数百年来,罗氏先人在浏阳田垄间开枝散叶,从一个小小家族,繁衍成这片土地上十多万人的根脉。而我们这一支,便在大江背的田埂上、永安的山坳里,扎下了自己的根。
暖岁与牵挂
过年总是热闹的。红灯笼高挂,一盏盏灯火亮起,暖黄光晕漫过窗棂,将夜色与寒冬轻轻推远。一家人围坐在老房子壁炉旁,桌上堆满零食水果,电视里播着春晚,谈笑声伴着暖气,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奶奶总打趣在外的小辈,叮嘱嫁人莫要远走;寡言的爷爷在一旁轻声附和,盼着晚辈成家立业。爸妈常笑着递过剥好的橘子,一瓣又一瓣,甜蜜在空气中晕染开来。
假期转瞬即逝,父母返工、晚辈返校,偌大宅院只剩爷爷奶奶相守。守着一院寂静,也守着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他们起得极早。爷爷去锄田、施肥,照料小菜园,还有那些为我们种下的果树。若是遇见租客,便唠几句家常,顺手送几把自家种的白菜。奶奶则拖地、喂鸡、拾蛋,张罗早餐。闲时去邻居奶奶家串门,临走挥手笑道:“回家吃早饭喽。”
大多时候,只有老两口吃早饭。他们不喜铺张,早餐几乎顿顿是一碗挂面。煎个金黄荷包蛋,浇热汤,拌一勺自家剁的红辣椒,便觉美味。冰箱里虽备着各种速冻早点,但他们说,挂面实在管饱,吃了一辈子,早已习惯。
两个人的日子淡淡冷冷。他们常望着大马路方向,盼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盼孙女电话响起,听那头细数惦记许久的家中菜肴。
我偶尔想,除了挂念我们、惦记未完的活计,在那两人静默的时光里,他们还会想什么?会回忆从前吗?从年少长大,到支撑小家,再到鬓角染霜,慢慢变老。
或许我该试着寻找答案。又或许,他们早已将答案悄悄说给了我们听。
爷爷打理的菜园
失落的学堂
爷爷名罗松林,生于1953年,那是一个清贫朴素的年代。松林家共有九个孩子,他排行老八,邻里亲戚都唤他“八仙”——这既是顺着排行的乳名,也藏着曾祖父母的心愿,希望借八仙庇佑,祈福挡灾。
七个女娃、两个男娃,如今看来人口庞大,在当时浏阳农村却再寻常不过。新中国成立之初,家家盼人丁兴旺。没有计划生育政策限制,多子女家庭随处可见。松林说,那时养孩子像养小鸡,给口饭就长大。
物资短缺,吃穿用度多靠分配,粮食、棉布珍贵,少有富余。村民住的多是低矮平房或土坯房,墙体斑驳。遇刮风下雨,屋里常漏雨,四处透风。
松林长兄及五个姐姐早早成婚,几乎未入学。好在曾祖父认字,常带几个孩子读课本。攒下些许积蓄后,他坚持供松林和小女儿伟员读完初中。
后来松林辍学回家,下地干活。从挑水担柴到种烟除草,从家务杂役到稻田撒种,扁担压在肩上,很快磨出茧子,白净脸庞渐染小麦色。“不过我还是很幸运的,在你祖爷爷托举下,至少读到了初中。”爷爷每每提起这段经历,便轻轻笑,似在平静叙述别人的故事。
漆彩立身
二十出头,曾祖父安排松林拜隔壁先生为师学油漆手艺。
松林悟性高,学得快,师傅说他是个做细活的料。白日打下手,夜间就油灯琢磨技法。不到两年,手艺愈发成熟,渐渐超过师傅。出师后三年,凭过硬本领踏实打拼,很快在行业站稳脚跟。谁家娶媳妇办喜事,或乔迁新居,都会请他去漆衣柜、描床榻。当时家具少卖现成的,村民通常先请木匠打好实木衣柜、桌子、床等,再请油漆匠刷均匀油漆,画花鸟、山水图案,既防潮耐用,又图喜庆吉祥。
松林油漆刷得平整光滑,锃亮锃亮。邻里常夸,他笔下鸟儿灵动,花儿娇艳,线条流畅细腻。远近村落人家慕名来找他做活。他常背着比他人还沉的工具箱,走村串户,一干十天半个月。工钱不高,但靠着这门手艺,他慢慢有了积蓄。
松林后来收了几个徒弟,手把手教技艺。第一位徒弟由东家介绍,择吉日行拜师礼。据松林回忆,拜师礼隆重,此后徒弟留在爷爷身边,实打实潜心学艺两年。往后松林名头越传越广,前来拜师者源源不断。住得近不过一里地,走几步就到;路途遥远,可能得跋涉二十里。一辈子算下来,松林前后共收十六名弟子。
徒弟们大多与他年龄相仿,如今鬓角也已斑白。他们常带点松林爱喝的家酿谷酒来做客,几个人凑成一桌,聊当年学艺做工趣事——是谁把朱砂红调得太浓,又是谁画出的牡丹像绣球。如今松林年事已高,加上早年接触油漆损害身体,早已不做工。但大家都还是习惯性地喊他一声“老师傅”。
年代较久的漆彩家具
未进的门
但松林的人生轨迹本不如此。浏阳素有“世界花炮之乡”之称,可这份热闹,从来不属于北乡,而是高度集中于以大瑶、金刚、文家市等为核心的南乡地带。北乡既无世代相传的烟花技艺谱系,又因地处连云山脉余脉,山地丘陵纵横,加之改革开放前交通闭塞,这门手艺难以在北乡落地生根,烟花产业远不如世代做烟火的南乡兴盛。
正是这份“遗憾”,逼着北乡走出独有生存路径。早在民国时期,永安、丰裕一带石膏矿,已成为当地人生存寄托,出现小规模采膏与挑运经济;新中国成立后,农村进入集体经济时代,北乡人日子多围着几亩水田和山地打转:在捞刀河谷坪坝里种水稻,在山地上种杂粮茶树。当然,有些人家也会搭着砍柴烧炭、养猪等副业。而烤烟作为重要经济作物,也成了家家户户攥在手里的营生手段。
浏阳流行一句民间俗语:“东乡出蛮扮,南乡出煤炭,西乡出小旦,北乡出书担。”没有东乡林区江湖,缺失南乡黑金火药,也不似西乡花木码头独特营生生态,北乡农村家庭改变命运唯一抓手就是教育——于是有了沙市秧田村、淳口杨柳村等地“博士村群”,五六个小小村子走出80多名博士,形成著名“北乡出书担”文化传统。
永和村正是北乡永安镇里边的一个村子,曾经是一处石膏矿。据《永安镇镇志》记载,这里最早于民国22年便开始进行石膏开采。松林家居住的地方便是永安镇永和村里边的一片,以石膏命名,记作“石膏片”。
这座石膏矿不算特别大,却养活矿边不少人家。家旁边陈爷爷曾是石膏矿采掘工人。他十一岁开始下矿,“从20多米到100多米深矿井我都下去过,以前巷道都很窄,只有身材矮小伢工才能匍匐到里边,将白膏搬运出来”。矿井底下分工明确,首先要由有经验膏工凿槽分缝;然后由炮工负责打眼放炮;再由伢工收集搬运。
学油漆技艺之前,松林得到进入国营石膏矿名额。在那个年代,这是人人羡慕“铁饭碗”,体面、有前途。可这份机会,让他犯愁。松林父亲曾是矿上政治宣传员,对矿上工作环境与危险再熟悉不过。他大儿子——松林大哥,在矿上干活时不幸摔亡。祖爷爷坚决不同意让松林下井。
一边是父亲阻拦,一边是难得机遇,松林左右为难。思虑再三,他最终将名额让给伟员。按当时矿上规矩,女工一般只在井上做事,安全稳当。伟员很年轻,不想早早嫁人,或许比他更需要这条出路。
伟员起初不肯,奈何犟不过松林坚持,只好应下。她在岗位踏实刻苦,逐渐有了稳定收入。后来,在工作中结识同岗位姑爷爷,组建幸福家庭。如今,伟员每月都有可观退休工资,生活宽裕;家中子女也出落大方。她始终感念哥哥当年成全,对我们一家人格外亲厚,事事总先惦记松林。
半生耕耘,相守成暖
上世纪农村,自由恋爱罕见奢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一代人默认婚姻归宿。
奶奶名孙应金,家和爷爷村落隔一方田埂,不算远,却也素无交集。两人从前只是听过彼此名字,从未碰面。直到媒人带着提亲话,穿梭在两个村落之间,这段缘分才悄然落地。
初次见面场景,是奶奶时常笑着提起往事。那天春日正好,田埂野草冒出新绿,爷爷被长辈领着,拘谨走到奶奶家。“他就那样直直站立着,双手背在身后,全程不敢抬头,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奶奶笑着,“谁知道,这个比我还害羞小伙子临走时,竟默默塞给我了几颗糖。”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精美准备。这几颗朴素糖果却成了他们姻缘里第一件信物。
奶奶衣柜里一直挂着大红棉服,看着崭新,花纹样式却与当下潮流有些出入。她说,那衣服是她出嫁时“婚服”,珍贵了大半辈子。
遗憾的是,那个物资匮乏年代,他们没能拍下一张结婚合照。我只能循着奶奶描述,想象当时场景。奶奶是年轻的奶奶,没有满脸皱纹,青丝中不曾藏白发,扎两根麻花辫,身材轻盈,笑得动人。爷爷是年轻的爷爷,穿着崭新蓝布褂子,神色间满是青涩紧张,却依旧站得笔直,透出精干劲儿。
婚后日子平淡,却也慢慢热闹起来。奶奶先后孕育三个小孩,大姑姑,小姑姑还有我父亲。小姑姑常拎满满一袋零食,牵我和妹妹手去游乐场、逛动物园。而大姑姑,在我认知里却是一片空白。
我第一次知晓大姑姑存在,是在冬日午后。那天我穿新买红棉袄,欢快在奶奶面前蹦蹦跳跳。她却有些失神,只是侧过头去,念叨:“像。可真像。”原来——大姑姑是家中长女,生在最清贫年月。幼时不幸染上重病,乡村医疗简陋,家中更是拮据,爷爷奶奶终究没能挽留住她生命。
为更好撑起这个家,爷爷更加拼命工作。他在外面做油漆匠人,一干就是一整天。常常天不亮就带油漆工具出门,凌晨才回家。奶奶也成了家中顶梁柱。上要奉养长辈,下要拉扯年幼姑姑与父亲,家中大小事情全落在奶奶身上。灶台热气未散,田埂露水便又湿了鞋。
为多挣几分收入,家中种下几亩烤烟地。爷爷在外奔忙,烤烟便只有奶奶一人打理。从播种育苗到整地施肥,从打顶抹杈到最后采收烘烤,每一步都要抢时令,半点马虎不得。于是她常常天蒙蒙亮便开始下田,日中也顶着毒辣太阳劳作。烤烟之外,夫妻俩养牛,喂猪,农村里头能赚钱活儿一样不落,似乎总有使不完的力气。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他们携手走过半个多世纪。1978年,他们将祖爷爷留下土砖房增加两间。1985年,他们给土砖房砌上新红砖。1996年,他们终于在老房子后边新建一栋属于自己的真正新房子。
来自父亲2017年朋友圈《老父亲30多年前第一代老房终于顺利安全拆迁》
松林与应金1996年建的房子
从萝卜汤配米饭、挖野菜拌糠也能大口吃下三大碗苦日子,到如今三餐不愁、安稳度日好光景;从年轻时并肩劳作,到如今白发苍苍、相互搀扶。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风霜,也沉淀出最温润深情。
岁月迟暮,薪火相传
一个普通农民一生,从出生到少年辍学、青年学艺、中年养家,再到晚年与家人相守相伴——这就是我家历史里,一个普通人最真实、最完整生命轨迹。
爷爷奶奶没讲过什么大道理,也不懂什么家风家训。但他们用一生告诉这个家:勤劳、善良与顾家是人一生中极为重要品质。
如今,爷爷奶奶都已年过七十。他们依旧早起,依旧喂鸡、种菜,依旧吃一碗简单挂面。他们老了,话少了,动作慢了,可对这个家牵挂与爱意,总是满满当当。
爷爷不再能够轻松提起油漆桶,画上饱满鲜艳红牡丹。奶奶不再能够变身“超人”,种田养牛喂猪还能井井有条张罗一大家人晚餐。但他们留给这个家东西,却远比物质更深刻:一种沉默担当,一种朴素善良,一种扛过苦难依旧保持温柔力量。
家史,从来不是写在族谱上名字,而是写在生活里选择、坚守与爱。是爷爷晚风中那声轻轻叹息,是奶奶藏在衣柜里红色棉服,是灶台常年温热一碗挂面,是无论走多远,一回头就看得见的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