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三评】“2026 暑期档新生态”——
历史题材集中释放,流水账背后的强行共情
作者:陈昱坤
今年夏天,国内电影市场迎来了一波主旋律历史片的密集上映。从革命战争到城市谍战,再到古代海战,这些砸钱不少、明星扎堆的大制作,都围绕着国家统一这个核心母题展开,显露出梳理中国历史脉络、凝聚价值共识的野心。可热闹过后,一个让人心里发毛的问题浮了上来:在抛弃了那种“高大全”式的口号宣教后,这些作品是不是掉进了另一个坑?用流水线式的生产去替代精神层面的对话,用短平快的类型套路置换对历史的敬畏,这难道不是一种创作上的偷懒吗?看看《四渡》那割裂的叙事,《抓特务》里暧昧不清的价值取向和撕裂的类型感,再加上《澎湖海战》撤档引发的闹剧与立场争议,这一连串的事件,勾勒出了当下主旋律历史题材创作深陷路径依赖的整体困境。
不少观众都有同感:现在的革命历史题材电影,那种恢弘厚重的质感,正被一堆流水账式的短平快镜头所取代。以《四渡》为例,主题虽然宏大,但战争场面能看出明显的拼凑赶工痕迹。红军在云贵川转移的过程,跟国民党高层的内部对话,不同分镜脚本之间感觉像是不同团队拼凑出来的项目。无论是对白还是场面调度,都缺乏统一的调校,导致剧情推演出现大片空白。于是我们看到了这样的套路:每进一段战场戏,转场结束,接着就是战士牺牲加闪回回忆。这种写法成了《四渡》固定的转场模式。这种创作惰性如今在很多革命题材电影里成了标配,实际上暴露了创作者对战争残酷性和牺牲精神的双重回避。当炮火连天的场景跟拖沓啰嗦的对白交替出现,观众感受到的不是历史的重量,而是一种被强行按头要求共情的不适。
更明显的问题是,电影没让观众看懂历史背后的革命指挥和伟人战略哲学,反而让观众在不断的攻防战中被迫观看所谓的“抒情”。主旋律影视剧还有个通病:文戏尴尬。创作者为了呼应某种“革命道义”或“集体精神”,刻意安置了一些对话桥段,看着就像是为了过审硬塞进去的补丁。拿《四渡》来说,不管是收编土匪孩童、铺陈战友情谊,还是浮桥弃重炮的抉择场景,冗长繁杂的对话配上危机情境,既不符合史诗定位,也不合情理逻辑。到了最后四渡赤水时,甚至凭空捏造了一个毛蒋二人沙盘对垒的虚拟场景,把复杂的军事博弈简化成一场隔空斗智的二人转棋局。这种做法把历史复杂性降维成了戏剧爽感,把人民的历史简化成了沙盘游戏。
当创作者用虚构的沙盘博弈替代真实的战场决策,这不是在还原历史,而是在发明一种“赢学”——一种预先设定胜利结局,再倒推情节的逻辑闭环。这种“将果倒为因”的叙事逻辑,在《抓特务》中表现为另一种面貌。影片改编自豆瓣9.4分的神剧《无悔追踪》,原著最震撼的地方在于构建了一种身份的错位与历史的荒诞感。潜伏特务因为真心认同新中国建设而屡获表彰,执着追查的警察因为收听敌台而被疑为特务入狱改造。正邪双方在时代洪流中的坚守都遭遇了消解与重估,指向的是对历史复杂性的深刻凝视。然而到了影版,这种微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肖大力被塑造成了单一的坚定英雄,冯静波被简化为懦弱的罪人,最后的对峙变成了一场态度端正的忏悔仪式。有评论辛辣地指出其结局“对得像一出晚会小品”。当历史的反思性被安全逻辑磨平,当个人命运被简化为主旋律的注脚,原著那个关于信仰、牺牲与时代错位的悲剧,便被降维成了一个“好人”与“坏人”相互为难的庸常故事。
当创作者把历史工具化,把复杂的历史人物简化为政治传声筒时,他们非但没有完成凝练历史共识的使命,反而在撕裂共识,模糊革命价值。就创作者与观众的撕裂而言,《澎湖海战》的撤档暗示了更严重的问题。影片以施琅率清军收复澎湖、击败明郑政权为主线,试图以古喻今。可是,施琅叛明降清的“贰臣”身份在网络舆论中引发了巨大反弹——让被部分群体贴上“汉奸”标签的历史人物担任统一叙事的主角,本身就与大众情感产生了严重错位。
其实自《集结号》以来,美式战争片技法被大量创作者借鉴到中国革命题材电影中。这种源自好莱坞的拍摄体系,强调战争场面的流畅切换、快速剪辑与爆炸震撼,士兵手持高频率连发步枪,个体战士勇武超群,战斗被处理成一种充满“爽感”的视觉消费。它一方面代表着电影工业流水线的成熟与创作体系的完善,也让不少创作者意识到战争片与历史片可以被类型化处理。只是在高成本与成熟严密的镜头书写之下,电影不会有逻辑漏洞或廉价质感,反而让观众觉得是“大制作”“大场面”。当好莱坞式技法将中国革命处理成交战双方的场面爽感时,革命历史被简单化和庸俗化了,那些最具传播力的历史内涵、战略智慧、群众路线与信仰力量便被架空。
实际上,影视创作者表现出的创作惰性与价值输出的撕裂,在前段时间《抓特务》的营销争议中已集中爆发出来。从《芳华》的14亿到《抓特务》的预测1.3亿,冯小刚个人票房号召力的断崖式下跌,正是这种代际审美鸿沟与创作惰性叠加的双重效应。在告别历史用工业化的视觉语言和标准化的类型公式,去包装一个“安全”的历史空壳。这与其说是革命历史题材的审美迭代,不如说是一次狡猾的创作规避——用精神传承、战争奇观的名义,将历史涂抹成了一层可供消费的华丽壁纸。
真正想让历史题材走出困境、实现破圈,不是靠堆明星、砸预算就能成的,得在根上换一套“打法”。拍摄革命历史电影,需要创作者深入调查研究,作品是对史实、民情、舆论、价值等全方位的考察后的智慧结晶。主旋律不意味着生硬说教,而是生动的、具体的、活泼的,它是就问题谈问题,不是创作者和影视资本套用以往“流量明星+题材正确+政治正确”的票房收割公式就能行之有效的。在当前各方预算收紧、资源投入不匹配的影视制作行情下,以往观众可能未察觉的硬伤或漏洞会很快露馅,这些影视资本过热时养成的“富贵病”,接下来愈发考验创作者的人文素养与分析能力,愈发需要宣传方校对宣发物料的信息准确一再校对,而不是继续遵循以往的工作惯性而依葫芦画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