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那那利佛的街头,藏着一家有些“反常”的网吧。

这里没有一台传统意义上的电脑。几十部二手智能手机被牢牢固定在防盗支架上,供人使用。那些简易的木桌椅,多是常客——当地爱打游戏的年轻人自己动手钉制的。至于电力,取自屋顶的太阳能板,彻底免去了电费开销。

上网一小时仅需1.5元人民币,店铺24小时不打烊,日均接待约200人次。因座位有限,高峰期必须排队取号。最拥挤时,甚至会出现十来个人围聚在一部手机前围观的画面。

店主是一位36岁的浙江籍男子,网名“包包哥”。他透露,初期投入并不多,仅凭借几千元资金和流量费用便开启了这门生意。

这般配置,对于经历过中国2000年代小县城网吧热潮的人来说,并不陌生。如今在国内,这已被视为夕阳产业。可一旦跨越大洋来到马达加斯加,竟成了需要抢号的热门生意。

**设备门槛:一部手机抵得上月薪大半**

马达加斯加的年轻人并非对互联网缺乏渴望。社交、聊天、视频娱乐乃至尝试网络创业,需求早已存在,只是被现实硬生生阻断。首当其冲的障碍便是终端设备。

据世界银行估算,在当地购买最廉价的入门级智能手机,价格约占普通人月平均收入的87%。

普通劳动者需耗尽整月工资,才能换来一部基础智能机——且这笔钱尚不包含后续的通话与流量费用。

受此影响,全国仅有约三分之一家庭拥有手机,其中能接入网络的智能机占比不足40%,其余多为仅支持语音短信的功能机。

第二道关卡在于数据流量。在当地,1GB移动数据的平均成本约为1.12美元。

这一价格在北上广深或许微不足道,但在一个高达75%的人口生活在每日2.15美元贫困线以下的国家,却是难以逾越的高墙。

GSMA的研究指出,对于收入最低的20%群体而言,即便只购买500MB的低额套餐,也要耗费其月收入的四成。买得起手机的人,未必养得起这部手机。

由此衍生出一个刺眼的现状:在具备宽带接入条件的1550万人中,有72%从未真正利用过网络资源。

网络已延伸至村口,用户却难以触达。

作为首都,塔那那利佛贡献了全国近四成的GDP,人口超三百万,市区月均薪资折合不到300美元。若此地尚且如此,其他地区的情形可想而知。

需求与网络并存,瓶颈卡在设备与流量成本上。“包包哥”的模式,实质是将这两项个人负担转化为公共设施。手机采用批量采购的二手货,固定安装反复使用;流量则以批发形式获取,供数十人共享。

电力方面,他摒弃电网供电,铺设太阳能板,晴天即享免费能源。当地青年无需再攒数月工资购机,只需支付1.5元即可享受一小时网络服务。

这便是排队的根源:并非发明了新事物,而是将昂贵的消费品拆解为按小时计费的散装服务。

**盈利逻辑:网费难撑场,代练来补位**

若仅靠网费,账目显然无法平衡。按每小时1.5元、日均200人次计算,收入难以支撑一家雇佣约200名当地青年的店铺运营。真正的利润来源在另一端。

该网吧兼具游戏代练工厂功能,承接来自中、欧、美、日韩等地的订单,主打项目包括《三角洲行动》。

店内青年负责刷任务、搜集物资、提升账号等级及积累装备,随后将这些虚拟资产转售给国内玩家。一条产业链从塔那那利佛的木桌延伸至上万公里外中国玩家的屏幕前。

收费模式因此分化。自带设备连WiFi纯娱乐者,按1.5元/小时计费;愿意接单代练者,不仅免收网费,表现优异者还能获得基于产出的报酬。同一空间内,一边是消费者,一边是生产者。

收入水平如何?多数员工月薪折合人民币500至800元,技术顶尖的“打金手”可达3000元。

相比之下,马达加斯加非农业部门法定最低工资约为每月400至450元人民币。普通员工月薪已触及或超越法定底线,头部人员收入更是其数倍。

游戏币与现实货币汇率直观:1元人民币约兑换11万至12万哈夫币,熟练工数小时即可赚取相当于数十元人民币的价值。

对于18至28岁的当地青年而言,这份工作无需学历背景、启动资金或通勤时间,坐下即可开工。

因此,门口的长队不仅是上网位的争夺,更是工作机会的竞逐。“包包哥”本身热爱游戏,先是洞察到装备、账号代练的市场潜力,又发现当地人力成本远低于国内,从而将两端连接。

他在店门口增设烤肠摊位,提供上网餐饮一条龙服务,并偶尔赠送零食以留住客源。这种“网线+泡面烤肠”的组合,对中国网民而言颇为熟悉。目前,他计划腾出二楼空间打造舞蹈健身区,通过拍摄短视频开辟新收入源。这家起步资金仅数千元的店铺,逐渐演变为当地的小型就业枢纽。

**历史镜像:三十年前的北京网吧**

这套模式为何让中国人感到眼熟?答案指向三十年前的北京。

1996年,位于首体西门的飞宇网吧开业,300平方米的空间容纳100台电脑,首日客流突破2000人。

此后多年,这是中国人接触互联网的主要方式。2000年,中国城镇百户家庭电脑拥有量仅为1.8台,农村几乎为零。电脑昂贵,人们转向网吧按小时租赁。当时即便在京沪,网费也仅为每小时2至3元,县城更低。柜台上永远摆放着泡面、烤肠和冰红茶。

逻辑如出一辙:设备成本高、收入低、需求旺盛,于是有人将设备公共化,实行零售。在塔那那利佛,仅是用二手智能手机替代了电脑,用太阳能板替代了电网。

迁移的并非几十部手机,而是中国已经经历的时间差。问题是,这一时间差正在加速抹平。

2007年是中国网吧行业的巅峰,全国门店达13万家,市场规模超800亿元。随后进入长达数年的衰退期,四年间倒闭约5万家,日均关门三十余家。

从人满为患到歇业关门,中间不过十余年。马达加斯加的窗口期可能更短。同类模式扩散情况暂无权威统计,但“包包哥”店内的排队现象仍在继续。

竞争加剧与用工成本上升仍是未知数。姑且将其视为信号:中国网吧从蓝海变红海走了十年,此处未必需要这么长的周期。

**风险隐忧:成本波动与合规挑战**

成本控制同样脆弱。流量支出占据大头,当地通胀率接近10%,运营商资费调整直接压缩利润空间。业务另一端绑定特定游戏,而在中国司法实践中,游戏代练合同存在被认定无效的风险。

若游戏热度、订单来源或合规环境生变,经营风险将显著上升。此外,有一笔账未计入利润表。

“包包哥”在非洲八国辗转多年,2022年落脚马达加斯加。他提及曾遭遇多次险情,最危险的一次曾被匪徒持枪威胁,街头见闻颇多。每年春节前后回国一趟,单程耗时二十余小时。

谈及去非洲闯荡的人群,他的态度务实:“若能在国内发展最好,至少安全有保障。”

获利核心在于成本落差与时间差,而非模式本身的精妙。经营者自述启动成本低,但复制难度取决于网络、场地、安全及订单稳定性。那种十余人围看一部手机的场景,中国人曾在网吧见过,后来消失了。如今在塔那那利佛重演,待排队队伍散去,那扇门或许就该关闭了。

参考资料:

浙江男子马达加斯加开"手机网吧"爆火:全天候营业,收费1.5元/小时,每天约200人次来玩.极目新闻

经济概况(2024年).驻马达加斯加共和国大使馆经济商务处

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移动数据成本仍然过高.世界银行、国际电信联盟

2026年网吧竞争分析:从7.7万到10.36万家的业态重塑.中国报告大厅

马达加斯加治安形势严峻 中使馆提醒公民加强安全防护.中国侨网/中新网.2022-1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