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神磊磊

《红楼梦》开篇便是一段神话:女娲补天,在大荒山无稽崖炼石。三万六千五百块石头悉数用上,唯独剩下一块未用,被弃置在青埂峰下。这块石头终日自怨自艾。

需得澄清一点:这石头并非贾宝玉的本体。

贾宝玉的前身是仙官“神瑛侍者”。他曾浇灌过一株绛珠仙草,由此结下因果。待神瑛侍者要“下凡历劫”,绛珠仙草便随其而去,誓以一生眼泪相还。

显而易见,神瑛侍者即贾宝玉,绛珠仙草即林黛玉。黛玉还泪予宝玉,这一公案可称为“还泪事件”。

至于前文提到的那块顽石,曹雪芹另有安排——它成了后来的“通灵宝玉”,也就是贾宝玉出生时衔在嘴里的那块玉。因补天失败而心生怨艾,顽石渴望去红尘中见识一番人间富贵。通过疏通关系,它借着“还泪事件”的东风,在神瑛侍者的口中降生。

落入贾府后,这块石头化身沉默的记录者,将所见所闻如实笔录,汇成宏篇故事。因是石头所记,故书名为《石头记》,这也是《红楼梦》的原名。

上述脉络,曹雪芹写得明明白白,书中多处反复印证,本无争议。“顽石”与“神瑛侍者”是两个独立个体:前者负责记录,后者担任主角;前者搭了后者的便车才得以入世。诚然,顽石身上投射了贾宝玉的影子,如“无才补天”等隐喻。但若剥离隐喻,仅从故事线索看,顽石与贾宝玉来历迥异。

遗憾的是,不少读者乃至专家对此混淆不清。乾隆五十六年(1791),书商程伟元、高鹗推出首个印刷本《红楼梦》,后世称“程高本”。此版删改甚多,其中就包括混淆了顽石与神瑛侍者的关系。“程高本”设定:顽石闲极无聊,跑去天上赤霞宫,摇身一变成为神瑛侍者。换言之,顽石、神瑛侍者、贾宝玉合为一人。

这一改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导致后文诸多破绽百出、无法自圆其说。例如,贾宝玉竟是自己含着自己生下来的,简直荒谬绝伦。鉴于“程高本”流传极广,部分点评者囫囵吞枣,误以为二者确系同一角色。直至今日,仍有讲书人沿袭此说。

理清角色来历后,再来看看顽石如何“搭便车”。

青埂峰下的一块石头,能找谁去历红尘?答案是“一僧一道”,即两位世外高人——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二人因公路过青埂峰,石头苦苦哀求带它同行,最终化作一块玉,被塞进贾宝玉口中下凡。若用网络语境形容,这一僧一道便是典型的“夹带私货”。

《红楼梦》中“一僧一道”的设定颇具趣味,折射出民间信仰的灵活面貌:“僧”与“道”可以组队行事。事实上,此处设为“一僧一道”还是“二僧”“二道”并无本质区别,仅为整齐划一。若细究分工,大致是僧度女人,道度男人,其余几乎无异。

信众可根据需求,自由拼盘组合僧道资源。后文秦可卿离世,贾府做法事便组了个大拼盘:一百零八众禅僧念经,九十九位全真道士做斋醮。后来修建大观园,园内点缀一座玉皇庙、一座达摩庵,安排十二个小沙弥、十二个小道士,则是小拼盘。

宝玉的寄名干娘马道婆,虽名带“道”,跑到贾母处推销的却是佛家海灯,口称“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这本属超范围经营,但无论是她自己还是贾母,都习以为常,不觉有异。在他们眼中,僧也好道也罢,哪个系统不重要,只要显灵保佑即可。

僧道之间跳槽也极为方便。书中有一位空空道人,本是道士,修行一阵后改名“情僧”,转换身份毫无障碍。这是我们文化中一种有趣的现象。

回归那块顽石,从其经历隐约可见《红楼梦》的一大风格:温柔敦厚。女娲补天,三万六千五百块石头都用尽,唯独遗弃它一块,难免让人不忿。难道偏巧就塞不进去了?三万多人都有编有岗,唯独自己多余?即便天上岗位紧张,地下、人间、西方总该有去处吧,何苦抛在青埂峰下?站在石头立场,可谓受尽刁难冷落。

无论史书还是文学,类似石兄这般补天之恨所在多有。许多人因此怨恨激愤,甚至变得偏激变态。不提历史真实人物,《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水浒传》里的宋江,某种程度上皆是“石兄”,都是因身世自伤而愤愤不平的英雄。这种“顽石的不忿”已深植文化心理暗线,一旦激化便会爆发,要求对等报复,甚至扩大报复。

宋江在浔阳楼题写“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正是由屈辱到不甘再到愤恨的黑化版石兄。

反观《红楼梦》里的石头,遭遇概率为三万六千五百分之一的例外后,仅是唏嘘叹气,在青埂峰下寂寞守候。直至最后,也不过滋生些许享乐主义情绪,想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

石头的“受享”不仅是物质欲望,更包含对人心的感知、对世间“情”与“美”的沉浸体验。抽象而言,这是将个人价值实现,从“补天”这类社会公共领域,彻底转移至个体生命体验的私人领域。

进入人间后,石头充当记录者,忠实记下眼前众人的生存、执着与幻灭。它意外找到了毕生追寻的“事业”。渐渐地,从无数命运沉浮中,它看透所有“补天”式追求的虚空,一点点消化并升华了自己的不忿,将昔日的自伤自怜融入对众生更大的同情与哀怜之中。

正因如此,我说从开篇石头的简短故事中,能觉察到《红楼梦》的温柔敦厚。这在文学史上前所未有、极为罕见,透着一种包容且深沉的慈悲。

读懂这一点,便能更好地打开《红楼梦》。

(本文摘选自《读红楼》)

《读红楼》

六神磊磊 著

果麦文化|浙江文艺出版社

作者以独特视角和风格,引领读者贴近文本、贴近生活、贴近情感去解读红楼。书中关于情节与人物的分析均基于文本,不做过度臆测,不对人性过高估计,也不轻易诋毁人的不完美。他写黛玉的洁净与决绝;写贾政的爱无能;写刘姥姥骨子里的自信;写宝玉的深情与无情。正如他所言:“你代入人物去分析,看见的东西,能接受的东西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