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新喜

携程收到那张高达51.79亿元的反垄断罚单,宛如在平台经济的深水区投下一枚重磅炸弹。

据央视披露的消息,2026年7月,市场监管总局正式下达处罚决定:认定携程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责令其立即停止违法行为,全额退还订单储备金,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并处以35.21亿元的罚款,罚款比例触及7.5%。

回顾过往,阿里当年因“二选一”被处4%比例的罚款;美团同类案件的比例仅为3%。携程直接飙升至7.5%,距离《反垄断法》规定的10%上限仅一步之遥,这种处罚力度堪称史无前例。

这巨额罚金背后,是携程实施的垄断行为远比当年的阿里、美团更为隐蔽,也更为狠辣。

一家独大,吸干全行业血液

依据市场监管总局的认定,携程在中国境内在线酒店预订市场的份额长期稳定在50%以上。若将其控股的去哪儿等平台纳入计算,整个携程系的市场占比逼近70%,确立了绝对的行业霸主地位。绝大多数用户看似在不同平台间比价筛选,实则始终无法跳出携程构建的生态闭环。

财务数据直观地反映了这种强势。2024年,携程全年净利润达到172亿元;至2025年,这一数字更是突破330亿大关。

反观旅游产业链的另一端,2025年前三季度,A股涵盖景区、酒店及旅行社在内的所有上市公司,净利润总和仅约190亿元,尚不足携程一家的六成。

从就业结构来看,2018年至2023年间,住宿餐饮行业新增就业规模达305万人,其中住宿业贡献约百万人;商业服务业新增就业202万人,与酒店住宿关联紧密。近年来的就业增长中,排名前三的分别是零售批发、商业服务大类以及酒店住宿。

服务业作为就业蓄水池,当前的增长引擎无疑是文旅产业。2024和2025年,文旅人次与收入均保持两位数增速,在一片繁荣景象中,却出现了利用规则吃拿卡要的现象。

携程并未采取阿里或美团那般直白赤裸的“二选一”策略,而是设计了一套“特牌、金牌、无牌”的三级体系。

所谓特牌酒店,享有最多的流量倾斜和最优质的曝光位置,订单量远超普通酒店。代价在于:商家必须独家与携程合作,严禁在其他平台上架房源。

金牌酒店获得的流量次之,条件是承诺“全网最低价”,即携程售价需比其他平台低20元或至少5%。

至于无牌酒店,基本处于平台“隐身”状态,用户翻阅数十页也难以发现,订单量可想而知。

表面上看,这一切都是商家“自愿”选择的结果。但现实问题是,你有得选吗?

不签特牌,便无流量可言;一旦签约,等于将自身命运完全绑定于携程,任由其提高佣金、制定规则。

相较于阿里、美团当年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的明牌操作,携程的所有独家要求及价格限制,均以口头形式由业务经理传达,从未落纸面。

更为严苛的是,携程建立了严密的监控系统。一旦发现商家在其他平台经营,便会立即实施限流、置底或摘牌等惩罚措施,导致商家流量出现断崖式下跌。由于缺乏书面证据,商家维权无门,只能吞下哑巴亏。

比“二选一”更令人窒息的,是那些看不见的软性束缚。

如果说分级体系是一把软刀子,那么“调价助手”则近乎公然掠夺。

该功能可在未经商家同意的情况下强制下调定价。携程先以“同意全网最低价”为由调整价格,随后又以“调价后金额过低,无法满足佣金比例”为由直接扣款。先强制降价,再反向多扣钱,所有成本最终均由商家承担。

多位酒店商家反映,自己原定480元一晚的节假日房价,会被“调价助手”不经授权直接改为130元。更荒诞的是,商家手动关闭此功能无效,平台会反复强制开通,前后折腾可达九次。

这好比开了一家饭店,菜价不由店主决定,改完后还得自行消化亏损。若表示异议,等待你的将是限流、摘牌,直至零订单。

“全网最低价”,究竟坑害了谁?

至此,或许有人会问:平台逼迫酒店提供全网最低价,消费者得以享受低价,难道不是好事?

短期而言,消费者似乎确实获得了实惠;但从长远视角审视,所有消费者终将沦为输家。

首先,“全网最低价”绝非平台贴钱让利,成本全由商家兜底。

平台无需投入一分补贴,只需调整规则,便能迫使酒店自行降价。当酒店利润空间被压缩,只能从运营成本中抠搜:减少房间打扫频次,替换廉价洗漱用品,削减服务人员,甚至在水电消耗和布草更换上偷工减料。

你以为自己省下了几十元,实际入住的是服务严重缩水的房间。更重要的是,“全网最低价”本质上是锁死了市场竞争。

平台最容易引发误解之处正在于此。它明明是在捍卫自身佣金利益,话术包装却像是在为消费者省钱。

真正有利于消费者的,从来不是某个平台承诺永远最低,而是拥有选择权——其他平台、酒店官网及前台,都有机会提供更低的价格。

如今,携程利用规则将所有渠道价格焊死,表面看是全网最低,实则是堵死了所有更低价的可能性。

7.5%的重罚,并不冤枉

2021年,阿里和美团接连因“二选一”受到处罚。携程虽不再搞明面上的排他协议,却转而采用更隐蔽的分级体系与算法控价,换汤不换药,继续收割商家。

与当年的单一垄断行为不同,携程属于“复合作案”:一方面通过特牌体系实施变相独家交易,另一方面利用全网最低价锁定定价权,并借助技术工具越权改价。手段更加隐蔽,持续时间也更长。

从2020年到2026年,这套玩法运行整整六年,违法所得超过16亿元。这也是平台经济反垄断案件中,首次真正没收大额违法所得。

这张罚单的意义,远不止金钱处罚本身。

近年来,各地政府投入巨资建设文旅设施、完善配套,酒店老板投资装修、雇佣员工,全行业承担着重资产风险,旨在带动当地实体经济,让本土民宿、餐饮、商铺获利,最终提升百姓收入,激活整个产业链。

然而结果却是:收益既未完全落入本地商户手中,也未让老百姓分享到足够实惠。全国各地的本土文旅集团几乎亏损殆尽,旅游板块市值跌势惨烈。

2025年,中国酒店业整体规模并未萎缩(客房总数仍增长),但经营效益显著下滑:全国RevPAR(每间可售房收入)同比降幅约5%,部分区域营收下降7.9%,利润大幅收缩。

为何如此?因为游客订房、买票、查阅攻略,均需经过线上平台。携程等垄断平台凭借流量定价权,按比例收取佣金和抽成,相当于在线上征收了一道“数字地租”,将利润悉数掠走。

地方政府承担了最重的成本和最大的风险,绕了一大圈,本意是通过投入带动本地经济、富民增收,最终大头收益却装进了携程的口袋。

过去,监管主要关注明面上的霸王条款;如今,藏在算法里、规则中的隐性垄断及对商户的收割,同样难逃法网。

业内专家指出,通过各类平台规则高强度操纵流量传导与分配,以获取流量作为商家接受不利交易条件的对价,此类行为已被明确界定为违法,今后必将受到法律制约。

依靠流量霸权、信息差及技术手段收割商家和用户的时代,正在逐步终结。

可以预见,携程的特牌、金牌体系必然面临整改,“调价助手”这类越界功能也将被规范。酒店的自主经营权与定价权,将逐渐回归商家手中。

如果任由垄断平台利用地位设置恶劣规则收割商户,全行业辛苦一年,利润被流量平台卷走,地方基建投资无法收回成本,商家无利可图,消费者得不到优质服务甚至没有更低价格的选择,整个行业的发展道路必将越走越窄。

此次罚单亦是一个警示:平台若不思创新以提升服务与技术、为商家降本,而是一味依靠垄断地位无底线敛财,迟早会栽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