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光阴流转,四川宜宾兴文县仙峰乡的女子陶某蓉离家后便再无音讯。彼时,身为两个母亲的她自称外出务工,丈夫黄某强对外宣称其“跑了”,娘家人苦苦搜寻多年却如石沉大海。

岁月无情,当年8岁的女儿已长成大人,3岁的儿子也长成了16岁的少年。疼爱子女的陶某蓉在长达13年的时光里缺席了孩子的整个童年,未曾归来,甚至未通一个电话,活生生演绎了一出现实版的“消失的爱人”。

直到2026年6月,随着兴文县公安局仙峰派出所等部门近一年的深入走访、细致摸排以及抽丝剥茧般的侦查追踪,这起离奇失踪案背后的真相与尘封的命案逐渐浮出水面:原来那年夏天,陶某蓉因执意外出打工与丈夫黄某强发生激烈争执,打斗中黄某强将其捂死,连夜将尸体埋入荒野,随后编造其外出失联的谎言欺骗众人。

▲犯罪嫌疑人指认抛尸现场 警方供图

7月24日,记者从兴文警方处获悉,犯罪嫌疑人黄某强已被抓获,他对13年前杀害妻子并抛尸荒野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目前案件仍在进一步侦办中。那个在仙峰荒山野岭游荡了10余年的冤魂,终于得以沉冤得雪。

**女儿回忆:**

**那个爱我们的妈妈“跑了”**

据办案民警回忆,当老家派出所民警突然登门时,已在宜宾成家的兴文县仙峰乡东方亮村女子黄甲心中忐忑不安,隐约感觉关于母亲陶某蓉的消息或许有了着落。黄甲向民警清晰记得,母亲消失的那天正值2012年农历八月收玉米时节,当时她8岁,弟弟仅3岁。那一天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上午父母一同驾驶三轮车上山掰玉米,归来时车斗里装满了玉米棒子。

公开资料显示,仙峰乡境内的最高峰“仙峰山”海拔高达1795.1米,不仅是兴文县的制高点,更享有“川南避暑第一峰”的美誉,仙峰乡之名亦由此而来。这里夏季平均气温维持在20~25摄氏度,较宜宾、泸州、成都及重庆等地低8~15摄氏度。山上昼夜温差显著,天气变幻莫测,往往前一秒还艳阳高照,转眼便乌云密布、雷雨交加,甚至冰雹骤降。

▲案发现场的地形地貌 警方供图

但在黄甲的记忆中,母亲“出走”那日的天气始终晴朗。尽管烈日当空,气温却不高,气候宜人。午饭后稍作休息,父母又开着三轮车下地继续劳作。令她意想不到的是,下午回家时只有父亲黄某强一人,且他赤膊上身,出门穿的外套并未带回。面对两个孩子连声追问,父亲只是不耐烦地甩下一句:“你妈跑了……”

自那以后,平日里慈爱的陶某蓉彻底从孩子生活中消失。陶父曾告诉民警,女儿失踪前两三天,曾打电话告知远在九丝城镇的父亲,打算收完玉米后外出打工挣钱。

此后,陶某蓉再未与娘家人有过任何联系。起初两天电话虽能拨通,却无人接听,直至彻底关机。随着时间推移,娘家人自然关切询问,但从女婿黄某强口中得到的回答始终是:“她打工去了,跟我关系不好,也不联系我,我也找不到她……”

不仅孩子们被告知母亲“跑了”,黄、陶两家亲戚及周边邻居也都听黄某强说过同样的话。在当地习俗中,女方生子后外出不归被称为“跑了”,许多人对此并不感到诧异。陶某蓉的父母等亲属虽曾四处寻找,但毫无线索,而黄某强在任何场合都坚称“陶某蓉跑了”。娘家人苦寻数年后无果,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入户走访**

**没女主人的家庭引民警注意**

警方介绍,2025年7月,仙峰派出所响应兴文县公安局工作部署,全面启动“一标三实”(标准地址;实有人口、实有房屋、实有单位)基础信息采集更新工作,落实“村不漏户、户不漏人、人不漏项”的要求。民警深入田间地头,逐户排查,足迹遍布辖区每一个角落。

▲东方亮村地理位置示意图

当民警走进仙峰乡东方亮村黄某强家中时,异常氛围从细节中流露:年仅16岁的儿子辍学在家,灶台积灰、窗柜蒙尘,日子过得全然没有女主人的痕迹。经查询,黄某强户口登记为三人,分别是户主黄某强、女儿黄甲、儿子黄乙。户口簿及家庭结构中,均无女主人信息。

民警在黄家看到,辍学的黄乙与爷爷相依为命,父母双双不在身边。黄某强的父亲向民警透露,儿子长期在外居住,不管爷孙俩的生活。而他的儿媳,即黄乙的母亲陶某蓉,早在十多年前就外出打工,至今未归。整整十三年,陶某蓉未曾陪伴儿女一天,连个电话都没有。

当民警找到黄某强询问妻子情况时,他轻描淡写地表示:“外出打工去了。”面对民警对具体地点和联系方式的追问,黄某强眼神闪烁,试图用寥寥数语敷衍过去。

走访结束后,民警在信息采集表上将该户标记为“重点关注对象”。这个缺少女主人的特殊家庭引起了仙峰派出所所长谢添祺的高度重视,要求民警再次核实。

2025年8月上旬,依托“留守儿童关爱保护”工作机制,民警们第二次来到东方亮村。这一次,他们先敲开了黄某强邻居家的门。树荫下的院坝里,几位村民议论纷纷:“陶某蓉勤快得很,屋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孩子是她的心头肉,走哪儿都牵着”“她要是跑了,这家早散了”……邻居们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推翻黄某强的说辞。

返回派出所后,谢添祺在数据库中输入陶某蓉的身份信息进行全维度轨迹查询。

屏幕上的结果让所有人面色凝重:社保、医保、通信、出行……自2013年起,陶某蓉的各项个人记录全部归零。十多年来,她的数字足迹在社会面上几乎彻底消失。黄某强口中的“外出打工”,在大数据的铁证面前轰然崩塌。

**反复登门**

**男主人神色慌张露出破绽**

2025年8月下旬,仙峰派出所民警借全县“控辍保学”工作名义第三次走进黄家,商讨黄乙返校就学事宜。交谈中,民警敏锐察觉黄某强言语前后矛盾,神色愈发慌张,对涉及妻子陶某蓉的关键问题要么避而不答,要么答非所问。

捕捉到这一异常反应后,民警以“后续再沟通孩子返校安排”为由迅速结束走访,既稳住了对方,又避免过早暴露侦查意图。当晚,仙峰派出所会议室里,针对陶某蓉失踪案的研判持续至深夜。

与会人员最终一致判定:陶某蓉绝非普通失联,该事件极有可能涉及刑事案件,而其丈夫黄某强具有重大嫌疑。

谢添祺随即向上级汇报,兴文县公安局刑侦部门认可了仙峰派出所的分析。随后数月,在兴文县公安局指导下,仙峰派出所全面铺开针对陶某蓉案的外围摸排工作。

办案民警多次走访黄某强邻居、陶某蓉娘家亲属及当年同村工友等数十人,多方证言相互印证:陶某蓉失踪前一切正常,无任何外出务工事实或离家出走征兆,其娘家人在她失踪后曾苦寻多年未果。

同时,警方围绕黄某强的外围调查同步推进,多方反馈显示此人性格偏执,曾因财产纠纷多次与亲属对簿公堂且均败诉,社交平台上屡有情绪激烈的言论。在过去十年间,黄某强与亲属发生多次纠纷,他还专门到仙峰派出所请求民警调解。

谢添祺回忆,陶某蓉失联后,黄某强为解决纷争不仅找过派出所,还两次将他人起诉至法院。“从他跟司法机关的接触来看,完全没表现出异常。”但是,再狡猾的犯罪嫌疑人也逃不过侦查人员的眼睛。正是通过对黄甲、黄某强父亲及其他亲属等的调查,警方判定陶某蓉已经遇害,并将最大嫌疑人锁定为黄某强。

**丈夫供述**

**争执中捂死妻子,13年间 数次移尸**

2026年6月,兴文县公安局将前期走访记录、数据核查结果及研判意见上报至宜宾市公安局。宜宾市公安局当即指令成立专案组,市、县两级公安机关一体化启动命案侦办程序。

嫌疑人黄某强到案后,面对环环相扣的证据链条和强大的审讯攻势,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如实供述了其在2012年农历八月的一天,与妻子陶某蓉劳作时因琐事发生冲突致妻子死亡,并将遗体掩埋的犯罪事实。

▲案发玉米地已被种植桑树 警方供图

据黄某强交代,他平时无正经活干,家里全靠妻子陶某蓉打零工维持。案发前,陶某蓉流露出外出打工挣钱的念头,但黄某强并不赞成。

案发当天,两人在一处荒无人烟的玉米地里掰玉米时,妻子再次提及打工一事,两人发生争吵和打斗,陶某蓉大声呼救。为防止被人听见,黄某强用手死死捂住妻子口鼻,数分钟后松手致陶某蓉死亡。

搏斗过程中,陶某蓉将黄某强上身衣服扯破。为防止被人发现,黄某强将妻子尸体和自己的上衣放置在玉米地中间,赤膊骑三轮车匆匆赶回家中。当儿女问及母亲为何未归时,黄某强撒谎道:“她跑了”。

由于两个孩子年幼,未对母亲去向深究。但当年八岁的女儿黄甲仍记得当时的异常情节:父亲赤膊无上衣,三轮车箱里仅有十几个玉米棒子等。

案发当晚22时左右,黄某强趁孩子和邻居熟睡,悄悄潜回案发现场。他用背带将陶某蓉尸体背在背上,沿荒无人烟的山路徒步行走一个多小时,将尸体埋藏于一个鲜为人知的山洞中。此后,黄某强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并向所有人宣称:“陶某蓉自己跑了,联系不上……”

就在案发前不久,黄某强因与他人发生纠纷,争吵中对方无心说道:“你说你老婆跑了,我看怕是死了吧?”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心虚的黄某强生怕露出破绽,再次潜入埋尸点,将已化为白骨的陶某蓉尸骸挖出,装进塑料袋,丢弃于一个已被废弃二十余年、无人光顾的矿井坑道。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黄某强自以为杀人藏尸天衣无缝,没想到小细节引起民警注意,并展开锲而不舍的缜密侦查,最终揭开案件真相,破获这起隐匿13载的奇案。一个游荡在仙峰荒野的冤魂,终于得以申冤。

近日,专案组在犯罪嫌疑人黄某强指认下,对案发地点开展现场勘查,成功提取被害人陶某蓉相关生物检材。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除谢添祺外,均为化名)

来源:红星新闻

编辑丨陈香云

一审丨陈香云

二审丨薛琳

三审丨丁兴威